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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朝當王爺101~200作者月關

  御史陸仲昆見皇帝沒有認真聽他講話,不禁提高了嗓門,大聲說道:“皇上。”

  “啊?什么?”正德愣了一下,收回望向虛無處的眼神,有些詫異地望著這個羅哩羅嗦講了半天還不知道要說什么的御史言官。

  陸仲昆忍著怒氣,說道:“今先帝大喪,小祥未久,皇上紀元之初,就喜嬉耽樂,早朝不時遲來,午朝晚至遲暮,起居無常,寢膳失節,以致耗費精神,妨誤政事,此非明君所為啊。臣聞昨夜大雨雷鳴,震碎奉天殿鴟吻及太廟脊獸,京中樹木折斷者逾百棵,此天變災異,當為警醒。”

  正德淡淡地道:“知道了,朕已著欽天監驗算吉兇。”

  陸仲昆慨然道:“皇上,按前代舊例,凡遇天地劇變,帝王當減膳撤樂,下詔自省。皇上應命文武百官上諫言事,指點時弊才是。”

  正德皇帝眉毛豎了一下,心頭騰地涌起一陣怒意:“真是豈有此理,風大雨大吹折了幾棵樹木,雷電震碎了殿檐上幾只石獸,也要繞著彎子算到朕的頭上來,什么此非明君所為!難道我是昏君不成?”

  可是身為言官是言者無罪的,就算是他老子,那位模范皇帝弘治也照樣曾被御史上奏時說的不堪之極,正德壓了壓火氣道:“那便下詔,令百官進諫吧!”

  正德咳嗽了一聲,說道:“諸位愛卿,如今欺瞞帝陵涌泉的逆臣已被押赴刑場伏法,先皇遷陵勢在必行。部分材料可從舊址拆運,這樣重建新陵估計花費約三百萬兩,朕欲稍稍加征稅賦,諸位愛卿可有什么建議條陳?”

  “果然來了!”三位大學士不禁互相遞了個眼色。昨日正德退了午朝后,徐貫進宮稟報了欽犯招供的事,正德皇帝怒極之下掀了御桌,大叫大嚷著要立刻把這群逆臣賊子明正典刑。三位大學士聽到消息,便知先皇遷陵已成定局,可是這龐大的費用從哪里出?

  別人不是那么了解,他們還不知道這幾年因為連續不斷的天災,大明財政已拮據到什么程度么?至于王瓊、徐貫、洪鐘等人因為扶保大明國運,權位官位勢必再上層樓,直接危脅他們的地位,倒還在其次了。

  無奈,李東陽硬著頭皮出班奏道:“皇上,朝廷歲入四百萬兩,堪堪支付用度,先帝陵寢用去四分之三,戶部已耗盡積財,若遷移皇陵,勢必要加重稅賦。百姓不堪其苦啊。”

  正德聞言怒道:“大明百姓億萬,每人加征一分稅賦,何必說的這么危言聳聽?”

  李東陽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有所不知,近年來天災頻繁,河南河北洪澇成災、甘肅陜西大旱無雨,就連江南米價也已貴極。導致四處盜賊橫行,幸賴先帝仁德,以薄稅養民、厚愛百姓,百姓才勉強得以渡過難關,但窮苦之地百姓已一日一餐勉強度日,若再加稅賦,恐激起民變啊。”

  李東陽生怕正德不聽勸阻,急得汗都淌下來了,要不是那時大明還不曾聽說:“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這個寓言,他也要學焦芳來個曲線進諫了。

  謝遷隨即出班奏道:“皇上,如今苗夷不斷作亂危害后方,韃靼因先帝大行,對我大明虎視眈眈,海內虛耗、水旱頻仍、邊儲缺乏,實是不可再添禍亂了。”

  正德“啪地”一拍桌子,怒道:“泰陵不吉,難道要讓先皇就葬于那里?亦或我大明堂堂天子,要停棺十年不得入土為安,等著百姓休養生息?”

  弘沼在群臣中威望極高,正德這又是從帝王尊嚴和為人子者的孝道考慮,群臣中盡管反對加稅的大有人在,一時也語塞無言。

  殿下沉默半響,劉健昂然出班伏地奏道:“臣冒死直言,皇上廣殿細旃,可知小民茅屋柴舍風雨難避?皇上錦衣玉食,可知小民忍饑挨餓衣不蔽體?先帝大斂歸陵,禮有定制,本非臣下所敢輕議,然事有輕重緩急,孟子曰:“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江山為重。’,大明持國乃順應天命,天命即百姓,大明順應天命,風水小術何足慎之。泰陵以傾國之資建造,豈可輕言廢止?先帝仁德厚愛百姓,相信先帝在天有靈,也會重民而不重風水,伏訖陛下三思。”

  劉健說完伏地不起,他這番話說的雖然很客氣,其實不外乎就是說百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風水之說虛妄不實,至于先帝嘛,還是在泰陵安葬就好,別瞎糟賤錢了。

  金殿上文武百官聽得都屏住呼吸,這位小皇帝喜怒無常的性子他們是早就見識過了,如果他一怒之下叫人把劉大學士拖下去廷杖,這老頭兒偌大年紀還不被活活打死?

  王瓊、徐貫等人有心出面為正德爭言,可是民間傳言朝廷加稅的消息已傳的沸沸揚揚,而且指名道姓說是他們幾個進的讒言,幾人聲譽已一落千丈。這時出面豈不坐實了此事,是以也不敢上前放言。

  正德瞧了半響,見文武百官竟無一人出面附合贊同,竟然氣樂了:這班鳥大臣。昨兒還扯著脖子喊又是影響國運又是損及后福的,三大學士如今抬出百姓來,竟然沒有一個人幫我,你們到底是忠君還是愛惜自身羽毛?

  正德雙手按著御案,霍地站了起來,手指劉健正要說話,忽地站殿將軍匆匆奔入,跪地高呼道:“啟奏皇上,刑部尚書洪鐘飛騎來報。犯官楊凌之妻韓氏硬闖法場,手持先帝筆墨丹青遮于犯官楊凌頭上,洪鐘不敢擅專行刑,恐損了先帝遺物。懇請皇上定奪!”

  百官嗡地一聲議論開來,或許是每日的朝會太過枯燥無味,聽楊凌妻子手持先帝墨寶闖法場救夫的奇聞,文武百官好似吃了興奮劑似地。

  劉健伏在地上聽了也不禁大喜,他大膽直言,其實心里也是提心吊膽,有了這消息轉移正德的注意,他就不會有事了。劉健暗暗吁了口氣,抬起袖子拭了拭額上的冷汗。

  正德聞言怔在那兒,半晌和喃喃道:“你說幼……幼……楊凌之妻闖法場?她持了父皇的手書……父皇何時賜了楊家東西,寫的什么?”

  他喃喃自語,聲音甚小,只有案前的小太監聽得到。可是未得正德示意,也不敢大聲代他問話。正德愣了會兒,慢慢在御階上踱起步來,百官都瞧著他動作,只見正德在上邊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怔立出神,過了半晌才喝道:“傳諭,著御馬監張永前去問話。取回先帝手書給朕看,退朝!”

  菜市口,洪鐘氣急敗壞地在死囚臺上踱來踱去。烈陽當空,照得他滿臉油汗也覺察不出。幼娘拿的雖不是圣旨,那副字畫也與本案無關,但那可是先帝親筆呀,眾目睽睽之下他搶又搶不得,損也損不得,只好僵在這兒了。

  忽爾他步子頓喝道:“韓氏,你想仔細了,硬闖法場阻礙行刑可是殺頭之罪,你夫楊凌作奸犯科,欺君罔上,是重罪不赦的惡人,皇上只殺他一人已是法外開恩,你小小年紀,難道不惜命么?”

  韓幼娘舉那字畫舉地手都酸了,她抬起頭來乜斜了洪鐘一眼道:“你不是好人!”

  “什么?”洪鐘大為驚奇,怒道:“楊韓氏,你敢誹謗朝廷命官?”

  韓幼娘道:“我相公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為國為民的好官兒,你說我相公不是好人,你便一定不是好人。”

  轉觀的百姓大多是升斗小民,擺攤賣貨糊口的苦哈哈,因為加稅的事對洪鐘幾個人恨得牙根癢癢,一聽到韓幼娘這話頓時齊聲喝彩,有那膽大兒的擠在人堆里趁機罵他,把個洪鐘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他悻悻地一甩袍袖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老夫不屑與你計較!”

  洪鐘氣得張口結舌,就在這時,一騎快馬馳至刑場,馬上人一身宮中太監打扮,快馬從兩條草繩隔成的通道馳到臺前,那人飛身下馬,身手竟頗為矯健。

  楊凌知道正德對幼娘有種姐姐般的孺慕之情,本來料定正德不會因為自己的事遷怒于她,再不濟憑著正德對先帝的感情見了那副賜畫也會饒恕她,可如今她弄出鬧法場的事來,楊凌可猜不透正德的沖動性格會怎么處置了。

  這時一見宮中快馬奔來,他的心不禁提了起來,韓幼娘也瞪圓了眼睛,緊張地望著來人,四下雅雀無聲,張永飛身下馬,蹬蹬蹬走上半人高地斷頭臺,楊凌瞧見是他,不由喚道:“張公公”。

  張永靠近了來,卻不與楊凌搭話,他湊近了裝腔作勢地看了看好那畫兒,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大禮參拜一番。洪鐘和程文義瞪著眼睛瞧著他慢吞吞地施禮完畢,洪鐘才耐不住問道:“這位公公,皇上有何吩咐?”

  張永現在已入了御馬監,統率著左驤馬,是苗逵手下四大首領之一,只是還無緣進入苗逵地枋心力量西廠。但身份地位已大大不同往日,在洪尚書面前說話也有了幾分底氣,聽到洪鐘頭號他,張永微微笑道:“大人稍安勿躁,咱家奉圣諭向楊韓氏問話。”

  說完他上前一步,和氣地對韓幼娘道:“楊韓氏,皇上問你,楊凌罪犯欺君,理應處斬,你一介女流硬闖法場,意欲何為?”

  韓幼娘抗聲道:“我相公是屈打成招,求皇上發回重審。”

  張永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你們候著吧,先帝爺這份字畫,咱家要請回宮去給皇上瞧瞧,楊韓氏,請將字畫給我。”

  韓幼娘全賴這副字畫暫時護住相公,聽了張永的話不禁躊躇起來,張永呵呵笑道:“楊韓氏,咱家奉了皇上旨意,難道還會誑你不成?”

  楊凌對幼娘道:“幼娘,將先帝丹青墨寶交予張公公吧,不必相疑。”

  韓幼娘聽了,這才雙手高舉,恭恭敬敬奉上字畫,張永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副已經裝裱過的字畫卷起來斜斜揣在懷中。扭頭對刑部尚書洪鐘道:“洪大人,皇上口諭,暫停行刑,法場候命!”

  說著張永轉身走下臺子翻身上馬,飛騎絕塵而去。

  保和殿內,正德持著那副畫念道:“森森百丈松,雖磊珂多節,用之大廈,終是棟梁之材。”,正德念罷恨恨一捶桌子,說道:“父皇,你計楊凌小過,對他寄望甚深,可他如今犯下的大罪,還算得是小小磊珂么?”

  張永眼角一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神情道:“皇上,奴才愚鈍,一直就想不透,皇上對楊凌信任有加,楊凌此人可謂前程似錦,何以去了陵上不過區區幾日,就糊涂地犯下這般滔天大罪?奴才沒讀過幾本書,但是也知道人若犯罪,必是有利可圖,若是欺君,那更該是有重利相誘,楊凌圖的是甚么呢?”

  正德神色一動,轉首望向他道:“老張,有話就說,不必跟朕拐彎抹角地,你是說楊凌沒有欺君的理由?”

  張永陪笑道:“老奴可不敢說,不過照理說呢,就算陵上工程有利可圖,也沒有告發此事好處更大,楊凌怎么這般愚蠢,老奴可是想不通了。”

  正德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有陵上目睹者親口作證,還有其他知情者奇怪死亡,這還不足以證明么?何況他們可是招了供的。”

  張永諂媚地笑道:“是是是,所以老奴說自己愚鈍呢,說起來楊凌這幾個人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生生擒回京來不肯認罪服刑,非得動了大刑才招,這不是賤皮子么?”

  正德聽出他言外之意仍是說楊凌是被屈打成招,不禁扭頭瞧了他一眼,回過頭來又端祥父皇那副字畫良久,不由想起那日父皇拉著他的手說過的話:“皇兒,朝中盡是一班老臣,可不能輔佐皇兒一世,楊凌此人重情重義,為政言軍頗有獨到見地,好好磨勵一番,說不定可做你股肱之臣呢。”

  正德一想起來,父皇的音容笑貌宛然就在眼前,不禁黯然神傷,他遲疑半晌才道:“可惜帝陵金井輕易動不得土,否則朕真想派人好生去察驗一番,看看楊凌是否真地欺騙了朕。”

  張永一聽忙道:“皇上,原本泰陵上是不可輕易動土的,可是如今皇上要遷陵,那兒就棄置了,莫說驗一驗,就是全刨開也不打緊了。皇上不如派人去瞧瞧,若是證據確鑿,朝野上下誰也再無二話可說,若是沒有問題,這風水既然不曾壞了,那么只是動動土,說不定想些法子便可彌補,仍然可做帝陵之用,朝堂里皇上也不必令百官為難了。”

  正德一聽猛地一拍額頭,叫道:“正是,朕一直記著那里動不得,卻忘了今時不同往日,張永,你快去傳旨,楊凌一干人等押回天牢,朕要派人親往泰陵察驗。”

  正德說得十分歡喜,今日朝上三位顧命老臣齊聲反對,把加稅說得如此嚴重,正德還真地沒有膽魄壓制三公強行頒旨,況且見了父皇親筆,又聽了張永的話,他的心中也起了疑問,如果真如張永所說,豈不皆大歡喜?

  “老奴遵旨!”張永笑嘻嘻應了一聲,轉身急忙離去,他剛剛走到門口就見劉健、謝遷、徐貫、焦芳、劉宇、楊霖等大臣向保和殿走來,張永急著傳旨,也顧不上理會,匆匆地走了。

  李東陽、謝管是為了征稅的事兒來地,有些話在朝堂上不便直言,想在后殿再好好和皇帝理論一番。至于徐貫等人卻是來勸皇帝加稅的,不過他們想了個折衷的辦法,就是稅賦因地而異,貧地少征、富地多片,如此一來富地今年的稅賦要翻兩倍,窮地只加三成,雖然一樣怨聲載道,只會造成富地變貧,貧地更貧,但這辦法總好過全國均攤。

  不料幾個人剛剛進殿,正德已欣然道:“眾位愛卿來得好,朕要派人去泰陵勘驗,以查實楊凌等人是否欺君犯上,你們看派誰去好?”

  這位小皇帝妙想天開,常常一個想法行了一半就拋在一邊另行其道。這些大臣們早就習慣了,雖說這班老臣還是跟不上正德的跳躍性思維,倒也能處之泰然、隨機應變。

  李東陽怔了怔立即說道:“臣愿往泰陵一行。”

  徐貫知道他是反對加稅,聽王瓊說他還在弘治帝面前正話反說保過楊凌,這老家伙不信風水,說不定會循私開脫楊凌,當下立即反對道:“不妥,堂堂當朝大學士,去做勘驗官么?”

  謝遷反駁道:“徐尚書此言差矣,泰陵之事,即便不談風水,如今涉及加稅也是真的事關國運了,這是何等大事?老臣也要向皇上請行的。”

  徐貫是舉報帝陵滲水案的人,為避嫌疑,他當然不能去勘驗帝陵,心中一急,他急忙說道:“既如此,此事更當慎重,以老臣看,皇上應當選擇與此案毫無利害的朝臣前去才妥當。”

  焦芳問道:“那依徐尚書,該當誰去呢?”

  徐貫略一沉吟,說道:“不若如此,選一位勛戚、一位朝臣、一位翰林,三人同去,取回土來與禮部封存的金井土對照,有無差遲一目了然。況且三人分屬不同,彼此牽制監督,也公允地很。”

  他是深信金井已被人做過手腳地,所以夷然不懼,推舉的三個人一個是朝中臣子、一個是只有功名利祿并無實權的勛戚、一個是候補官兒,還沒牽涉朝政,自然最是妥當。

  楊霖聽了笑道:“既如此,臣推舉成國公朱剛,國公年老德昭,公正無私,既是勛卿,又是國戚,堪為最佳人選。”

  憲宗皇帝曾納成國公之女為妃,幫此楊霖有此一說。

  焦芳對楊凌頗有好感,想整楊凌的又是他心中死仇王瓊,他自然偏袒楊凌。不過焦芳不敢自薦冒險,他忽地想起楊凌抗旨待參時曾有一個趕考的舉子寫了篇錦繡文章對他聲援,這事兒朝中大臣知道的不多,但是焦芳此人最好搜集市井奇聞,卻是知之甚祥。

  焦芳暗想:這個舉子想秘是和楊凌有些交情地,那舉子如今已入了翰林院,他雖未必肯為楊凌舍命,但帝陵金井察驗時若有可便宜含糊的地方,他必然會給予楊凌方便。

  焦芳想到此處忙道:“臣舉存嚴嵩,此人乃今年新科進士,已入選翰林院庶吉士,這人文采出眾,又是新科進士及第,不曾涉足朝廷,可作欽差。”

  正德頷首道:“好,這兩人便定下了,那么朝臣之中由誰去呢?”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作聲了。這件案子已經成了六部乃至三公在新帝登基后互相角逐,重新分配權力的演武場,只要摻合進去,必定得罪一方,誰肯胡亂答言?

  正德見無人應聲,便向眾人一一看去,禮部的、工部的、刑部的、……這幾個衙門都與案情有所牽連,不可用。正德搖了搖頭,他忽地瞧見兵部侍郎陳洪漠,不由喜道:“兵部與此案無絲毫相干,這朝中大臣就由劉卿去吧。”

  陳洪漠一聽嚇了一跳,這得罪人的差使他可不干,陳洪漠慌忙推脫道:“臣謝皇上寵信,但臣不敢隱瞞,欽天監博士華傅乃微臣姻親,此案既牽涉到欽天監,臣該避嫌才是。”

  他見正德面露不悅之色,連忙又道:“不過微臣舉存一人,此人也是兵部官員,平素極是穩重,且與此案全無關連,只是……官職卑微了些。”

  正德不耐煩地道:“朕要派人去,只是想找些與此案無關的人去幫朕看個明白罷了,官職大小倒無妨,你說的是誰?”

  陳洪漠忙道:“兵部主事王守仁,此人素有賢名,可堪重任!”


0102章 陽明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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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東陽疾步走出宮門,剛剛鉆進轎子,立刻掀開轎簾喚過追隨多年的老家人道:“快,去一趟禮部,請侍郎王華大人來我府上飲酒斗詩。”

  禮部侍郎王華,兵部主事王守仁之父,成化辛丑年的狀元,是先皇弘治做太子時的東宮侍講學士,聲譽地位比之王瓊也不遑稍讓。

  兵部,非逢戰事時便是六部中最清閑的衙門,府庫司位于第二進跨院西廂房。大夏天兒的,關了窗戶悶得喘不上氣兒,開了窗戶那日頭又晃得厲害,許多兵卒雜役就躲出屋子坐在長廊下搖著蒲扇閑聊。

  一個穿著赤膊汗衣的役卒正唾沫四濺地講著今日菜市口的那樁奇聞:“聽說神機營楊大人是北宋忠臣楊家將的后人呢,要說這楊家,那女子就是比男人厲害。一馬高的砍頭臺,前邊一丈外還欄著繩子吶,這位楊夫從一個箭步就竄上臺去了,真比貍貓還輕。徐尚書大怒,親自登臺監斬,嘿!人家楊夫人亮出一副畫來,先帝弘治皇上親筆繪的,就往丈夫頭頂上一擱,這是先皇賜的東西,管你是王侯公卿,有福氣見著了怎么也得恭恭敬敬磕個頭,誰敢砍上一刀?就這么著,四個劊子手全傻了眼了。”

  一個兵士聽得有趣,插嘴問道:“噯,其他幾位大人可沒先皇的墨寶護身吶,楊夫人又沒護著他們。怎么不先砍了?”

  那赤膊漢子翻了翻白眼兒道:“你說吶?這是顧忌先帝墨寶有失,可不是下了圣旨單獨赦免楊大人,誰敢厚此薄彼砍一半留一半?其他犯官的家人豈肯甘休?天下人怎么看?刑部尚書還不顏面掃地啊。”

  那士兵被一頓搶白,訕訕一笑不言語了。這幾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個大號茶壺,六七只茶碗,那赤膊漢子說得興起,端起只碗來咕咚咚灌了幾口才發現拿錯了,不禁向身旁一人歉然道:“哎喲,對不起王大人,小的錯拿了你的茶碗了。”

  那位王大人就是兵部府庫司主事王守仁,三十多歲年紀,白面微須,有些南人面相,一雙眼睛雖不甚大卻極為有神,聽了赤膊漢子道歉他擺手笑道:“喝便罷了,有什么打緊?”。說著提起壺來替那漢子又倒了一碗。

  這位主事也穿著赤膊的汗衫,看不出進士模樣。這位仁兄和以李夢陽為首的大明七子吟詩作畫、研究詩文,彼此交從甚密,便是碰到販夫走卒、雜役奴仆,也能聊得甚是投機,這些衙役們與他都是極熟稔了的,從不拿他當成高人一等的官員看待。

  王守仁提起壺來倒滿茶水,微笑著看了眾人一眼,徐徐說道:“皇是龍顏大怒,為的是帝陵風水不好會損及國運,聽說皇上已決意遷陵,如此一來,勢必要加征稅賦。今日朝上三位大學士雖暫時阻止了此事,但有龍脈受損的事兒在那擺著,恐怕加稅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一個衙役說道:“那可不是,風水這東西可馬虎不得,龍脈事關大明國運,若真的受到損壞那還得了?”

  另一個衙役聽了憤然插嘴道:“什么風水!現在老百姓日子都過不下去了,還想幾百年后的事么?我兄弟開著一個小馬行,專走京師通州這一路,也是個苦哈哈,一年賺下來的錢勉強能過日子,這一加稅,收入就少了。再說稅賦加了羸利有限。行腳商人肯租馬行代步的也必然減少,我兄弟正愁如何度日呢,更別提那些普通百姓了。”

  有個衙役搖著蒲扇問道:“聽說楊大人就是為了能讓百姓們有個活路,才瞞下帝陵漏水的事兒,說起來,那還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了。可是這風水也馬虎不得,王主事,你怎么看?”

  王守仁沉思一下,說道:“依我看,世間萬物的存在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風水是一個存在,百姓也是一個存在,所以風水有風水的道理,百姓有百姓的道理。如果說寸方土壤受了破壞就會影響國運,那萬千百姓難以活命豈不更會影響國運?朱子說:“去人欲,存天理。’寄禍福興衰與風水,不是人欲么?為了人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顧,就是有違天理,兩相比較舍小取大,自然百姓的死活才是道理。”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一個衙役笑道:“王主事書讀得多,講出來的話也叫人信服,到底格了七天竹子的讀書人,我們就比不得。”

  眾差役聽了轟堂大笑。原來這王守仁自幼好學,少年時崇信從道悟理,曾把道士請至家中求教,可那些道士哪懂什么學問,除了念幾句講不通的死經以外,簡直說不出別的文字來,更談不到學問了。

  老子的道教,是古九流之一,名列三教,是真正的哲學大家,但是如今的道士,雖供奉老子為鼻祖,其實多師從于漢五斗米教之張道陵,與老子的道義是完全不同的。

  王守仁學無所獲,后來又隨大儒婁諒游學,開始相信朱熹的格物知理,曾經對著家中一竿竹子悟了七天七夜,結果道理沒悟出來,卻受了風寒病倒了,此事在京師傳為趣聞,盡人皆知,是以大家聽了這番戲謔都會心大笑,王守仁為人豪邁不拘,不以禮教自守,況且此事已多次被人取笑,聽了竟也隨之大笑,沒有絲豪不愉之色。

  一個差官待眾人笑聲稍歇,說道:“這么說王主事是贊同楊凌楊大人的,聽說內閣三位大學士也是保他的,如果王主事當初碰上了這樣的事,你會怎么做呢?”

  “我?”王守仁怔了怔,不由沉思起來:“君王、百姓、風水、社稷……”這些事走馬燈般在他心里轉動起來,過了良久,王守仁困惑的目光漸漸堅定起來,靜候答案的一眾差官衙役們雖未從他口中聽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話來,卻分明看到了他的回答,一時間眾人收了臉上的嬉笑,神情都莊重起來。

  ……

  楊凌入獄、上法場的消息,嚴嵩都從同僚們口中聽到了,對于楊凌他是深為感激地,但他功利心極重,帝陵風水案多少朝中重臣都插不上嘴,他不過一介無名小卒,縱然上疏也救不了楊凌,還白白連累了自己前程,無所作為只求書生意氣的事他是不會做的。因此聽說楊凌被斬,他雖然極為難過,卻明智的連法場也沒有去。

  但是韓幼娘以先帝墨寶阻止行刑、皇上將楊凌收押再審的消息一傳出來,嚴嵩的腦筋便又活絡起來。前些時候楊凌抗旨救妻,弘治遲遲不將楊凌收押,嚴嵩揣摩圣意是有心為楊凌開脫,是以急忙寫就一篇文章為楊凌大造聲勢。

  這次皇上停刑再審,下旨勘陵,莫非又有什么深意在內?嚴嵩接了旨意立即閉門不出,仔細琢磨其中道理。他皺著眉頭坐在桌前,眼神兒直勾勾地沉吟半晌。剛被接進京來的夫人歐陽氏見夫人今日早早回業,一進了家門就端坐不語,忙沏了杯茶來,柔聲問道:“相公,今日可是遇上什么為難事了?”

  嚴嵩對這位結發妻子極是敬重,見妻子沏了茶來,忙雙手接過,向妻子強笑道:“喔,沒什么,今日皇上下旨勘察泰陵,派了三位欽差,為夫也是皇上欽點的三人之一,我只是奇怪,我是新入仕的官員,殿試時又沒有特殊的表現,翰林院中才子如云,皇上為何單單指定了我?”

  歐陽氏聞言不由抿嘴一笑,嗔道:“你呀,沒作官時想著作官,作了官又想升官,現在皇上重用了你,卻又胡思亂想了。”

  嚴嵩連忙搖頭道:“夫人不知,天威難測呀,若是揣摩不透圣意,皇上想讓你向左,你卻偏偏向右,哪里還有出頭號之日?”

  歐陽氏聽丈夫說得如此嚴重,也不禁蹙眉想了起來,她沉吟著道:“相公,今日楊韓氏法場救夫,聽說是靠的先帝一副賜畫,莫非皇上也聽說你和楊大人有交情,才反這事交到你手上,想讓你替他開脫不成?”

  嚴嵩頓足道:“為夫就是猜不透圣上是不是這個意思,所以才十分苦惱,若說皇上是有意讓我攘助楊大人,可是傳旨的人可是沒有絲毫的點撥,傳了旨就回宮去了,我將旨意反復琢磨了多次,想猜不出其中有何喻意,若是皇上有意開脫他,多少總該對我有所點撥才是。”

  歐陽氏道:“妾身不懂國事,就從情理上想呢,你說一個做兒子的大官兒惱了一個人,尋了個罪名要打那人的板子,那人取了和這個孝順兒子的老爹往來書信攀交情,這個官兒把板子寄下來,然后叫人重新查他的案子,是想替他開脫呢,還是仍要治他的罪?”

  嚴嵩眼睛一亮,旋即便又搖頭笑道:“這比喻不妥,皇上那幅畫可比不得書信,先帝仁厚,賜過禮物的臣子可多了,又不止是楊大人一個……呀!不對,的確不同……”

  嚴嵩忽地想想侍郎程文義說過的話,那幅畫是峭壁勁松圖,圖上有先皇親筆題字:森森千丈松,雖磊珂多節目,用之大廈,終是棟梁之材。這分明是先帝托孤一般的信任,對楊大人那是寄予股肱之臣的厚望呀。

  嚴嵩握住歐陽氏的手,興奮地道:“為夫愚鈍,多虧賢妻提醒,我現在已明白圣意,只是……三位欽差,一位是兵部主事,還有一位是當朝的成國公,官職地位都遠在我上,為夫于公于私,都該攘助楊大人才是,可是恐獨木難支呀。”

  歐陽氏嘻嘻笑道:“我的好夫君呀,皇上若有意為楊大人開脫,豈會選中你來主導此事,說不定人家那位國公爺和兵部主事早已得了皇上秘諭了,你和楊大人有舊,朝中知道的人可不多。但是皇上有錦衣衛、有東廠、西廠,聽說那些探子無孔不入、好生厲害的,皇上能不知道么?選取你出來,只是為了堵那些大臣的嘴罷了,這一趟呀,我看你只要裝聾作啞、扮個泥胎金菩薩,就算合了圣意了。”

  “泥胎金菩薩……”嚴嵩也覺得妻子說的甚有道理,只是忽地想到皇上用他,原來只是因為他與楊凌有舊,并非對他有所青睞,不禁有點悵然若失,那種猜明了圣意的喜悅,頓時也就淡了許多……

  ……

  午門外,欽差儀仗已然列隊齊整,王守仁、嚴嵩彼此不熟,見了面攀談兩句,便各懷心思站在那兒候著成國公朱剛。

  如今情勢,帝陵遷則賦稅加、百姓苦而社稷不安,昔日方孝孺為持正統誅十族而不悔,如今我王家為江山社稷又何惜此頭號?”父親王華的話又在耳畔響起,王守仁想起那個計劃,心中不覺有些緊張。

  他自幼好兵尚武,可是還從不曾上陣殺敵,親歷斯殺。而今日要做的事,無異于火中取粟,要冒著天大的風險,一旦事敗,謀劃此事的李東陽、王華滿門都有被抄斬的可能,以王守仁的定力,想及此事也不禁心中忐忑。

  若要不加稅唯有不遷陵,若想不遷陵唯有證明金井不曾被人動過手腳,李東陽無奈之下,請來摯友王華,曉以國家大義,與他定下了一個險計:“瞞天過海調包計!”

  金井井有條的土樣現存于禮部,而王華是禮部僅次于王瓊的最高長官,雖然這金井土壤看管甚嚴,但以王華的身份想要調包至少有七成把握。

  最難的卻是王守仁,他是王華之子,同時也不是個迷信風水的酸儒,李東陽料定由王華出面必可勸得他共謀此事,但是難就難在勘陵欽差有三人,而并非王守仁一個,想要一手遮天換掉泰陵取回的土樣可就困難之極了。

  李東陽與王華商議,要王守仁見機行事,隨身攜帶一包土壤,待取了帝陵金井土樣后,找機會將土樣換掉,然后通知暗中跟隨的府中親信家人,由家快馬趕在他們前邊回報李東陽、王華,二人只要一聽到王守仁得手的消息,立即趕赴禮部由李東陽纏住王瓊,王華負責換土,而帝陵所在又不遠,當日便可往返,時間上也未必那么從容。

  所以王守仁的任務不但兇險,而且極其艱難。但帝陵內情形到底如何,就連李東陽、王華這樣博學的才子也不甚了然,那時既沒有帝陵可供參觀,更沒有帝陵的圖紙供人參研,李東陽能臨時想到這個點子,已是急智,實在無法制訂更詳細的計劃了。

  王守仁想到這兒不禁嘆了口氣,成國公一門忠烈,自洪武朝至今,已有三位國公死后封王,圣眷極隆。這一代的成國公年紀雖老,人卻不糊涂,是個老人精,王守仁可不敢保證能在他手里做手腳。不過老國公若是不肯放水,成功的希望就渺茫之極,就是眼前這位瘦竹竿兒似的翰林,觀其言行舉止,似乎也不是簡單人物。

  王守仁想到這兒不禁扭頭瞧了嚴嵩一眼,不料嚴嵩也正偷眼瞧他,兩人目光一碰,立即各自心虛地飄開,各懷鬼胎打著自己的算盤。

  就在這時,一頂八抬大轎吱悠吱悠地來到午門,后邊跟著八名侍衛,轎子落地,管家一掀轎簾兒,扶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身著蟒袍、腰束玉帶,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顫顫微微,王王守仁見了不禁大吃一驚。

  今年過年時他還曾隨父親去看望過這位老公爺,當時朱老公爺的第十四個玄孫在樓閣內放炮仗,氣得老家伙提著雞毛撣子追著玄孫子滿大院的亂轉,那可真是健步如飛,怎么才半年的功夫竟然蒼老成這樣?

  王守仁又驚又疑地急步上前去,深施一禮道:“守仁拜見朱老公爺,老公爺身子一向安好啊?”

  “什么?”老公爺聲如霹靂,嗓門兒倒夠大的:“別跟蚊子哼哼兒似地,我老人家聽不見!唉,歲數大啦,今年都奔八十的人啦,眼也花啦,耳朵也聾啦,我是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著……嗯?你是誰家的后生啊?”

  “這老頭兒連我也都不認識啦?”王守仁愕然睢向成國公,只見老家伙眼中狡獪地精芒一閃,再仔細看時,仍是一雙蒼老渾濁的老眼正茫然瞧著他。

  王守仁見狀心中大喜:大事定了!他臉上剛露喜色,忽地瞥見嚴嵩正目不轉睛地打量他們神色,王守仁忙收斂心神心照不宣地重新施禮,也扯著大嗓門道:“守仁給老公爺施禮啦,老公爺一向可好啊?”


0103章 楊凌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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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嵩事先得了妻子提醒,已認定皇上有意為楊凌脫罪,那么三位欽差中地最高的必定早就受了秘諭,所以自打老公爺一下轎子,嚴嵩就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看,那老狐貍倒沒想到這后生實也可畏,眼中神色只是稍有異動,已被嚴嵩結結實實瞧在眼里。

  這一來嚴嵩更認定自己所料不錯。其實正德皇帝如果有心為楊凌脫罪,以他的性子管你別人怎么想,直接就赦免了,才不懂這些彎彎繞的東西,老公爺也沒接到皇帝的秘諭。

  昨日李東陽一出宮門立即急約王華相見的事,早被這位成國公知道了。李東陽約的人有一個叫王自文,是個翰林學士,老公爺請來做幾個孫子的老師。

  王翰林到了成國公府,無意中露出了點口風,成國公能在疑心病甚重的朱家王朝屹立不倒,而且世受國恩,那是自有訣竅的。朱家的掌門人個個生了個七巧玲瓏心,可是外貌大多象個毫無心機的粗魯武夫,而且善于交際人緣。

  別看國公不上朝,朝中有什么大事小情都瞞不過他。結合這兩天朝野林林總總發生的事情,其中有什么文章,成國公猜的雖不中亦不遠矣,已料到李東陽約見王侍郎,與王守仁被點為欽差必有關聯。

  成國公想通此點不禁暗暗佩服李東陽、王華這幾個大明臣子的赤膽忠心。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竟敢冒著殺頭抄家的危險,但是成國公府現在上千口了人呢,老人家可沒那覺悟自己赤膊上陣,但是裝糊涂的本事還是有的,于是這個蚊子打眼前一過,就看出是公是母的老家伙,就變得看不見聽不著、走路都打晃兒了。

  王守仁見成國公肯暗中相助,心情大定。三人上了官轎來到泰陵,御馬監總管太監、西廠廠督苗逵和工部左侍郎李杰忙上前見禮,然后陪著三位欽差步入帝陵。

  王守仁邊走邊暗暗摸了摸后腰里塞的那袋黃土,瞧了一眼老公爺。只見成國公在管家扶持下,哆哩哆嗦地向前走著,還吼叫般地同苗逵說著話兒,好象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又瞎又聾。

  苗逵走到左殿口,就笑嘻嘻地停住了步子,向老公爺施禮道:“成國公,您老人家,咱家在這兒候著您。”

  成國公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含糊帶喘地應了一聲便走了進去。李杰是舉報此案的最大功臣,參得倒其他四位欽差,他就是功在社稷,若是失敗了,至少一個構陷同僚之罪,所以也顧不得老公爺心有不滿,立刻寸步不離地跟了進來。

  三位欽差在金井石臺前停下,王守仁大聲道:“老公爺,您年歲兒大了,就站在這兒監督吧。這取土之事交給我們如何?”

  他說著盯了嚴嵩一眼,王守仁定的計是取土后在途中掉包,如今有李杰在那兒看著,還有個嚴欽差,是根本做不了手腳,倒不如故做大方,讓嚴嵩去取土不致引人懷疑。

  嚴嵩站的離金井最近。剛才藉著燈光先向金井里看了一眼,一瞧金井模樣不禁心中一動,原來金井就是這般模樣,要作弊果然容易。

  唉!只可惜這么個表功的機會,卻白白給這位兵部主事,嚴嵩心中電閃,暗暗冷笑道:讓我扮泥菩薩可以,但是不能拿我當傻瓜,他們的計謀我已猜到了,得想個法子點出來,不怕他們不賣我這份人情兒。

  嚴嵩想到這里忙客氣地道:“是是是,老國公盡管站在這兒督察,這取土這事交給我們晚輩便是,王大人,您請,學生在一旁守著。”

  王守仁聽了也不客氣,取過一把進陵時攜進的小鏟,上了白玉床,李杰頓時瞪大雙眼,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動作。成國公也不知道王守仁要如何取土以遮掩帝陵滲水事,但是他見李杰跟只老鷹似地站在那兒,兩只手緊張地方都快曲成爪子,這么虎視眈眈之下,小王如何作弊?

  老公爺一皺白眉,踱到李杰身邊,拍了拍他肩膀大聲笑道:“你就是工部侍郎李杰?嗯,好樣的,那些賊子連先皇陵墓出了問題都敢隱瞞,罪無可赦呀,要不是你,朝廷上下可都被瞞了過去。”

  李杰陪笑道:“老公爺過獎了,這都是臣子們的本份。”,他說歸說,眼睛仍是一眨不眨死盯著金井,生怕有人做什么手腳。

  嚴嵩一看大喜,這個不開眼的壞蛋可是幫了自己大忙,正愁怎么讓成國公知道我也是保楊凌的呢,這家伙倒是給我這尊泥菩薩立功的機會。

  金井這名字聽說的人多了,沒親眼看到時誰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樣子,民間有些工匠有所透漏,出于虛榮心理,也大多吹噓的華麗不實,所以這幾位都是頭一次見識到金井的真面目。

  王守仁跪在石臺上,也正在打量那直徑半尺、深約一米的土洞。他用手試探著摸了一下,四壁是粘潮的黃土,但是摸到底部,由于那里土壤滲了米汁,卻干硬光滑,王守仁心中怦地一跳:他們果然做了手腳了。

  王守仁剛剛想到這里,嚴嵩那句念白般地“旁、敲、側、擊”便傳入耳中。王守仁心中如電光火石一般刷地閃過一個念頭,他眼角機警地向旁一瞥,只見李杰正瞪大雙眼看著他的的一舉一動,頓時失望之極。

  不料就在這時,高高瘦瘦的嚴嵩倏地一轉身,繞到李杰面前俯身施禮,狀極恭謹地道:“學生身為大明子民,亦當謝過大人,請大人受學生一拜!”

  這瘦竹竿作一米八幾的個頭兒。一轉來堵得嚴嚴實實。俯下身去施禮都擋得李杰什么也看不見,李杰有心一閃身避開他,可是那樣做就太過明顯了,分明是對他不敬,對王守仁有疑,他只是略一遲疑的功夫,嚴嵩已拉著他手臂親熱地拍馬屁道:“刑部用大刑迫出口供,百官不服,這才發回重審,若是刑部有大人這樣的智者,旁敲側擊、三言兩語必可令那幾個犯官招供!”

  就在這時,只是上邊嚓嚓鐵鍬鏟土之聲飛快來,傾刻工夫王守仁已歡聲笑道:“金井之土已取得,取金匣來盛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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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瓊在書房內踱了半晌,忽地停下冷笑道:“那幫逆臣賊心不死,妄想取土勘驗,哼哼,那小小什長若非事實俱在豈敢誹謗?軍中健卒若無內情怎會突然死亡?我已著人守著盛土金匣,鑰匙盡毀,只余我這一把,只要土壤無恙,看他們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徐貫喜上眉梢地道:“欽差也該回來了吧?勝負成敗在此一舉啦!內閣三公包庇罪犯,將龍脈受損之事不放在眼里,只計較些蠅頭小利,皇上必定心中不悅。此案一了,他們的前程也要盡了。”

  王瓊皺眉道:“徐尚書,我等此舉,乃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不是為了個人前程,內閣三公是冶國能臣,他們擔心加稅也是為了大明朝廷著想,徐公怎可如此說話?”

  徐貫忙陪笑道:“是是是,王尚書說的是。”心中卻不禁暗罵:老匹夫,就你光明正大、為國為民,怎么又鼓動兒子去刑部告狀,想砍了人家的頭、再辱了人家的名?

  洪鐘說道:“王大人,我們不如即刻進宮,將楊凌不法事跡稟報皇上,等金井黃土一到,真相大白,殺他個有理有據!”

  王瓊略一沉吟,微笑搖頭道:“此事何須勞動你我出面,豈不顯得小題大做了么?叫刑部侍郎程文義上個折子,以士子舉報的名義呈給皇上便是。”

  乾清宮中,正德皇帝正心神不寧地聽著大學士謝遷嘮叨。他今兒藉口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已免了午朝,一直在這宮中候著消息。這健、謝遷聽說他要給太后請安,正好有皇帝大婚的事情要稟報磋商,趕緊也跟了進來。

  誰料小皇帝根本不想去見太皇太后和太后,兩位大學士深知時間的寶貴,一點也不浪費,立刻見縫插針勸諫皇帝不要耽于嬉玩、不要不帶侍衛在宮中行下頭、不要讀書時辰過少、不要不開經復,一番苦口婆心勸得正德皇帝一個頭兩個大。

  正德皇帝正不耐煩的功夫,一個小黃六匆匆奔來稟報:“啟稟皇上,刑部侍郎程文義有緊急奏折,事關帝陵滲水一案。”

  正德一怔,忙道:“呈上來!”正德接了折子,打開一看,奏折上程文義洋洋灑灑三千余字,除去套話,查實楊凌明作清廉,暗中貪奢、巨資買妾、欺壓僧侶等等,請皇上允許與帝陵滲水案一并審理。

  正德猶如正等著揭開底牌的賭鬼,不知從帝陵帶回來的黃土到底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一見這了折子心就涼了一半,原來張永還說楊凌沒有貪污的理由,如今可是有了證據,正德只將那列舉的罪名看罷,后邊的內容再也沒有心思去看。

  他恨恨地將折子擲在龍案上,頰上肌肉突突直跳。在椅上呆呆坐了半晌,忽地一跳而起,勃然怒道:“把一干人犯統統給朕帶來,朕要親審此案!”

  劉健聽了連忙阻止道:“啟稟陛下,此事萬萬不可,法有所司,皇上萬乘之尊,豈可越權干涉?自古帝王除了獻文帝不知自愛,還不曾聽說有哪位明君行尊降貴去坐刑部大堂。”

  正德怒火中燒,指著他凜然喝道:“明君,明君,朕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你口口聲聲萬乘之尊,可我這皇上卻由得你指手劃腳,何曾有半點事情做得主?這天下是你的還是我的?”

  劉健聽地臉色鐵青,伏地免冠顫聲道:“皇上何出此言,老臣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鑒,若是老臣言語不遜沖撞了皇上,愿乞皇上賜罪!”

  謝遷見狀忙打圓場道:“皇上,以帝王之尊去審理犯人,確實與理不合。皇上是天下共主,哪有皇帝親自問案的道理?不過皇上如果想聽審此案,不若在刑堂訊案大堂后邊高座旁聽,皇上以為如何?”

  正德皇帝揮手道:“聽審便聽審,隨朕去刑部大堂,我要瞧瞧他到底做了哪些黑心事,如此傷朕的心!派人告訴都察院、大理寺、勘陵欽差,一俟金井土壤到京,立赴刑部,三堂會審!”

  正德皇帝風風火火,帶著兩位大學士和張永、劉瑾、馬永成三個心腹太監,一路殺到了刑部,倒把魏紳、程文義嚇了一跳,二人趕緊派人去禮部把洪鐘請了回來,王瓊、徐貫聞訊也急急隨來。

  正德皇帝急不可耐。等洪鐘趕回來,立即下令升堂問案。因為此案只涉及楊凌一家,故此魏紳只將楊凌和韓幼娘、雪里梅、高文心帶上堂來,將李鐸、倪謙、戴義和那證人什長押在堂下,聽候三司會審。韓幼娘等人倒不是來地巧,她們因為擅闖法場,在帝陵問明之前,是待罪之身,因此昨日也被收押女牢,只待帝陵案后再做處理。

  告方則是舉報此案的一眾文士楊霖、趙雍、王景隆等七人和人證玉堂春。

  玉堂春上得堂來,流波般的眸子飛快掃了一眼楊凌,見他一身白衣,染著斑斑血跡,手指都被枷得血肉模糊,眼中不禁流露出痛惜的神情。

  她連忙垂下眼簾,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綻,怯生生地上前跪下,嬌聲說道:“民女蘇三,叩見大人!”

  洪鐘捋須一笑,和顏悅色地道:“證人蘇三勿需害怕,你本楊府家嫂,現有士子程暉,說楊凌以官威壓人,強迫蒔花館將你聘走,而且館主一萬金不給答應(????),楊凌曾一擲萬金,你且把詳情細細說來。”

  玉堂春按照王景隆的吩咐,繪聲繪色地將楊凌強迫蒔花館將她們賣入楊家、名為婢女,實為妾侍的事情說了一遍。堂后徐貫、王瓊聽地眉飛色舞。那時楊凌剛剛進京,不過是東宮侍讀,哪里來的萬兩白銀?

  這銀子必是來路不正,而且他既揮堆無度,那么在帝陵受人誘惑,一現參與欺瞞帝陵滲水之事也便有了理由。

  可是正德皇帝卻越聽越是納悶,他方才在宮中看奏折,只看到巨資買妾,卻不知楊凌買的什么妾,這時才知端的。只是玉堂春這番話多有不實之處,為了突出楊凌的跋扈無恥,王景隆待人教給玉堂春的話渲染得太過份了些,正德聽了不免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馬永成。

  馬永成忙附在正德耳邊,將事情細細述說一遍。正德自己主使做的事,自然信自己人的多一些,漫說楊凌沒有強權壓人,沒有因為一秤金不肯出讓就指使人毆打恐嚇,就算有這樣的不法事實,恐怕也要認為這是楊凌在賣力為自己辦事了。

  一聽玉堂春如此顛倒黑白,正德皇帝臉色通紅,感覺好像是在說他一般,實在忍無可忍,不由惱羞成怒地跳起叫道:“你這女子所供可是句句實言?要知道誣陷朝廷大臣,是要被活活打死地,你還不從實招來?”

  前邊除了洪尚書和魏紳、程文義,其他人都不知道后邊還坐了個正德皇帝。一聽到突然有人說話就連那班拄著水火棍的差役都嚇了一跳。

  這陣兒正德已經脫了變聲期,玉堂春等人與他不熟,聽不出他聲音,但楊凌和韓幼娘卻聽得出來。夫妻倆不禁對視了一眼,眼中均有狂喜之色,有了這個主兒聽了這出好戲,脫困便更多了些希望了。

  玉堂春吃驚地道:“大人,這堂后是何人問話?”她說著一雙美目飛快地瞟了一眼韓幼娘,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里也滿是疑惑之色。

  本來兩人商定的計策是等幼娘反駁時她才故作理屈詞窮、慌張害怕。從而道出實情,那才更易取信旁人。這時堂后突然有人問話,而且口氣顯然不信她說的話,玉堂春還道因為這一日沒有聯絡,幼娘又找了幫手來了。

  洪鐘聽見正德皇帝在身后發話,堂人、證人、犯人、三班衙役盡皆詫然,不禁尷尬地道:“后邊這……這位是在堂后聽審的一位老大人,你無須多問,老實回話便是。”

  玉堂春見了韓幼娘示意眼神,心中已然會意,她嬌怯怯地跪在那兒。一副楚楚動人模樣,擔憂地道:“大人,民女不敢言語,那位老大人要對民女用刑呢。”

  洪鐘見這美女沒有見識,忙笑言寬慰道:“只要你實話實說,老實答話,老大人是不會責打你的,便是本大人,也會為你作主。”他瞟了楊凌一眼,又冷笑道:“莫管誰人權高位重,到了這堂前都得聽憑本官……呃,聽憑本官后邊那位老大人處置,你有何冤屈不平,盡管一一道來,有本官和那位老大人作主,誰也對你傷害不得!”

  玉堂春聽到這里慌忙磕頭道:“多謝大人、多謝老大人,民女冤枉,民女冤枉啊!”

  洪鐘微笑道:“不必害怕,本官自會為你作主伸冤,蘇三,你盡管大膽說來。”

  玉堂春一指王景隆,放聲大哭道:“民女冤枉,民女陷害舊主,全是受了這位王三公子恐嚇,這位王三公子說,我家大人已被入了獄,如果民女不照他說的去做,他說要將民女賣入教坊司。”

  玉堂春哭得珠淚如串,氣噎不休地道:“王三公子還說用不了幾日,他王家就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我肯依他,他便將我買回府去作妾,享盡榮華富貴。民女一介弱女子,家主遭冤,孤苦無依,無奈之下才陷告舊主,實非民女本愿呀,求大人為民女作主……”。

  玉堂春話音未落,堂前堂后方才還訕笑不已的十余人盡皆聞言色變!

  就在這時,三位欽差的儀仗已進了已進了京城。而李東陽、王華還坐在家中始終不見家人回信,只道事不可為,兩人只默然對坐,黯然嘆息。

  就在這時,派去帝陵打探消息的家人急匆匆返了回來,王華急忙一躍而起,顫聲道:“守仁那邊可有了消息?”

  家人道:“老爺,老仆追隨良久,始終不見公子爺示意,如今欽差儀仗回了午門,可是只停了一停,就直接去了刑部,老仆只好回來報訊。”

  王華與李東陽愕然相望:欽差不去皇宮覆旨,直接卻了了刑部?莫非……

  李東陽急忙道:“快,備轎……不!備馬,我們馬上趕去刑部!”

  兩位大人匆匆出了府門,家人牽過馬來,二人上了馬快馬加鞭直奔刑部大堂,堪堪奔至門口,只見一頂轎子在門口偏下,轎中鉆出一個搖頭晃腦的半百老人,李東陽還未下馬,見了那人不禁驚奇地道:“莫監正,你來刑部做什么?”

  欽天監監正抬頭一瞧是大學士李東陽、禮部侍郎王華,忙拱手陪笑道:“見過兩位大人,皇上命下官測算雷擊示警,如今有了結果,下官這是向皇上稟報來了。”

  李東陽聞言驚道:“皇上果然來了刑部,他……他難道要御駕親審么?”


0104章 皇帝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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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景隆又驚又怒,他只道自己樣貌俊雅、人品風流,家世地位比之一個武將也高出甚多。象玉堂春這般妖嬈如畫的美人兒,與自己正是才子佳人珠珠聯璧合,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竟然當眾反供。

  王景隆恨恨地指著玉堂春怒道:“你這賤婢,本公子好心救你,你竟誣蔑于我,我是堂堂禮部尚書的公子,豈會做出這種事來?你道反供便害得了我么?”

  王景隆從袖中摸出從一秤金那里討來的聘書,冷笑道:“這世上可有花了萬兩白銀買個女子回去做婢女的么?若說楊凌碰都沒有碰你,誰會相信?”

  眾人瞧著這容顏嬌媚無比的美人,心中都深以為然:這位楊大人除非突然患了暗疾,否則哪有花了一萬兩銀子,買了這么個嬌滴滴的小美人兒回去做婢子的。

  正德皇帝在堂后聽的卻是感動無比,若不是帝陵滲水案就象一根刺,始終扎在他的心里,他就要馬上下旨赦了楊凌了,這才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啊!替我辦事,替我承擔污名,要被砍頭了都不吐露真相,這樣的人不是忠臣誰是忠臣?

  徐貫忙湊到正德身邊道:“皇上莫信那女子胡言,皇上您想,就算尚書大人和三公子想給楊凌羅織罪名,買通這婢子誣陷于他,又豈會對一個剛剛收買的婢女說什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犯忌之言?”

  這樣的言語近乎反逆,王瓊就算真有野心,也會對任何人提起,更遑論玉堂春知曉了。所以不但徐貫、洪鐘不信,這連劉健、謝遷等人也不信。這些人闖蕩官場多年,韓幼娘、玉堂春這樣的女子哪有瞞得過他們的心計。

  可是這幾位不信,自有人相信。正德皇帝就是此事的幕后主使之人,方才玉堂春在王景隆授意下栽臟楊凌那番話不實之處太多,下德聽了這些顛倒黑白雷鳴般的“罪狀”,哪里還會再相信徐貫這番話?

  正德皇帝斜睨了徐貫、王瓊一眼,只從鼻子里發出一聲不悄的冷笑,連話碴兒也沒接。就在這時,外邊一陣喧嘩,刑部員外郎郭唯通匆匆進來稟道:“諸位大人,奉旨欽差成國公朱剛、兵部主事王守仁、翰林院庶吉士嚴嵩已取了金井土樣,到了刑部大堂……”

  正德一身便裝秘密而來尚未公開身份,這位員外郎只道兩位大學士和幾位尚書大人在這里職位最高,劉健擺手道:“知道了。下去吧!”,待那主事退下,他轉身望向正德道:“皇上,您看……”

  一聽說金井土樣到了,正德的情緒冷靜下來,畢竟說一千道一萬,這件事才是根本,他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說道:“這件案子先擱一邊。立刻升堂三司會審。”

  王瓊被人暗指窺權,可是又無法辯解,正暗暗惱恨,一聽欽差回來了,他自是高興萬分,只要這件大案坐實了,玉堂春那番胡言亂語還有誰會在乎?

  他立即欣然向正德道:“啟奏皇上,臣已頒布下嚴令,非微臣本人,任何人也動不得那金匣藏土,所以臣須馬上返回禮部,取來封存的金井土樣,”

  正德現在瞧著王瓊是怎么瞧怎么不順眼,總覺得這父子倆不地道,所以聽了只是冷哼一聲,說道:“謝大學士,你陪著王瓊去禮部取回金匣藏土,速去速回。”

  謝遷陪著王瓊急急離開。前邊洪鐘命人將一眾人犯、人證、告發者帶下堂去。親自將三位欽差迎進大堂。王守仁手捧金匣,跟在成國公后面,工部侍郎李杰也跟回了京師,寸步不離地隨在他旁邊。

  三位欽差在洪鐘陪同下來到后堂拜見了皇帝,刑部眾官員才曉得后堂那個錦袍少年就是當今天子。皇帝親審,千古少見,這些衙役官員個個戰戰兢兢,唯恐失了禮儀,想不到反而出了亂子。

  王瓊取了金匣回來,刑部尚書、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坐上主審位,洪尚書一聲高喝:“帶人犯!”。那個被皇帝親臨嚇慌了手腳的司務提轄官聽了不敢怠慢,呼啦啦將七個君子、一眾美女,連帶著楊凌、李鐸四個犯官及那個人證陸什長全押了上來。

  洪尚書見了氣地發暈,如今審的是帝陵水案,把無關人等都押上堂來算怎么回事?洪鐘忍著氣道:“把不相干的人犯先押下去,現在本官和督察院、大理寺審理帝陵滲水案。”

  高文心瞧見大堂左側肅靜牌下立著一個武官,認的那武官服飾是軍中什長,頓時悟出他就是告發楊大人的那名軍中小官,高文心忙挨近韓幼娘你聲道:“妹妹,那個武官就是告發大人的那個什長,想法子接近他,我有辦法叫他做不得人證!”

  韓幼娘聽說那個武官就是害得相公險些人頭落地的惡人,瞪著他一雙俏目幾乎噴出火來,可是這大堂上證人、犯人、告發人熙熙攘攘,她們被擠在最右邊,要如何不動聲色地接近他?

  韓幼娘正在焦灼不安,雪里梅聽見時機稍縱即逝,急得她匆忙附在韓幼娘耳邊關系密切:“姐姐,撒潑!”說著(??少兩字)撲向那個什長,哭罵道:“你這奸賊,為何誣陷我家大人?”

  韓幼娘頓時醒悟,立時也搶了上去。陸恩櫓猝不及防,被他們拉扯地狼狽不堪,可他是個男人,又不好施以拳肢,只好用手護信頭臉四處躲閃。

  司務提轄官見幾外犯婦扯住人證哭罵,急忙領著幾個衙役上來捉拿。高文心見人們的注意力都被韓幼娘和雪里梅引開,迅即從秀發中抽出三枝細如青絲的銀針攏在袖中,疾步奔過去勸解道:“夫人,莫要惹惱了大人,咱們還是下堂去吧。”

  雪里梅和韓幼娘舞著一雙大袖,就象尋常婦人打架似的,纖纖十指不是拍就是掀,別人也看清陸什長的頭面,高文藝工作者心趁此機會,反手擎出三枚銀針,快捷無比地在陸什長腦后幾處穴道刺了幾針。

  那細如青絲地銀針刺中穴道,連麻癢的感覺都微乎其微,陸什長被韓幼娘兩人拍打的頭臉熱辣辣的,竟絲毫未覺有異。

  高文心一手醫術出神入化,平生只用來治病救人,害人還是頭一次,心中也緊張得要命。幸好她心中雖慌,那手認穴刺穴的功夫卻是一點沒受影響。她這銀針細小如絲,破壞了頭頂經絡穴道,暫時不會出現異狀,但經絡受阻血流淤積,只須三盞茶的功夫,那人五識就會受到破壞,幻聽、幻視、神志呆癡。

  高文心得了手。連忙向韓幼娘、雪里梅使個眼色,二人會意,假意連哭帶罵地被提轄官及一幫衙役押解了下去。

  側坐上成國公攏著袖子笑瞇瞇地坐在椅上看著熱鬧,見三名女子和王景隆被押下堂去,才將目光轉回洪鐘臉上,扯著大嗓門道:“洪大人,就請開堂問案吧,老夫承了皇上旨意,和另兩位欽差已從皇陵取來金井土樣,請尚書大人當堂驗證,老夫也好向皇上交差!”

  洪鐘欠了欠身子陪笑道:“老公爺說得是,本官這就開堂問案!”他坐回椅上,向戴義楊凌四人冷冷一笑道:“爾等為謀一己之私,隱瞞帝陵滲水之事,受人告發后本官會同督察院、左都御史翟大人、大理寺卿鄭大人三司會審,欽天監監副倪謙本已畏法招供,奈何爾等心存僥幸,又有犯官楊妻韓氏法場鳴冤……”

  后堂上正德皇帝聽到欽天監三字,忽想起方才亂哄哄的眾官向他見禮時,好象欽天監監正也來了,正德皇帝轉目四望,一眼瞧見那位欽天監監正莫道維正鬼頭鬼腦地縮在一幫尚書后面,正德忙向他一指道:“你,過來,你來這里做什么?”

  監正莫道維見正德皇帝喚他。連忙屁顛屁顛地奔上前來跪下,說道:“皇上命微臣測算雷擊鴟吻脊獸,天意有何諭示,微臣經過測算,如今已經有了結果……”

  莫道維剛剛說到這兒,堂上洪尚書已高聲說道:“人命關天,皇上仁德,故命三位欽差大臣赴帝陵取土,現與禮部封存土樣對照,若是土樣有誤,爾等欺君罪上再加一等,按律當凌遲處死!來人吶,請上金匣!”

  正德皇帝聽到要驗金井土樣忙緊張地道:“噤聲!”說著倏地從椅上站起,緊張地走到堂后夾壁墻旁,側耳傾聽。

  那位欽天監監正張了張嘴,見皇上已跑到墻邊傾聽,只得閉口不言。可是皇帝沒叫他起來,他又不敢動彈,只得跪在那兒聽著。

  隨著洪鐘一聲令下,督察院左右僉都御史各自手捧一只金匣上堂來,倪謙、戴義等人見了金匣身子禁不住蔌蔌地發起抖來。當初法場上利刃當頭,他們恨不得找盡理由只盼得多活一時半刻,可是這時想起翻供喊冤,被查證原判時生不如死的可怕后果,不由面如死灰。

  洪尚書、督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向兩只金匣拜了三拜,由左都御史啟去封條,打開了封存在禮部的那只金匣。大理寺卿也將三位欽差從泰陵帶回的金匣打開,將兩只金匣推到洪尚書面前。

  一時間堂上堂下一片肅然,靜得一根針落在地下似乎都能聽得到。洪鐘瞧見倪謙等人面如土色,不禁微微一笑,他存心戲弄,并不著急取土,先端起杯來啜了口茶,又慢悠悠放下,這才伸出雙手,從兩只金匣子中各取出一捧土來,拘在手中細細打量。

  戴義、倪謙等人緊緊盯著他面容,神色惶恐之極。可是過了半晌,只見洪尚書眼睛越瞪越大,他的臉色也漸漸蒼白起來,那絲笑容凝結在臉上,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驚訝神情。

  洪尚書怔了半晌才語不成聲地道:“這金井土壤……這……這……”。成國公忽地伸出只手攏在耳朵上,大聲吼道:“洪尚書,這土樣驗得行徑樣了哇?”

  洪鐘手臂一抖,那黃土順著張開的指縫灑在桌上,他雙腿一軟,已一屁股坐回椅上。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品秩比他低,本來都在等著他來宣布,這時見他象掉了魂兒似的坐立在椅上狀若癡呆。左都御史只好清咳一聲道:“回成國公爺,這金井土樣并無異……”。

  他剛說到這兒,洪鐘突然回過神兒似地直愣愣站了起來,抓起驚堂木“啪”地一聲,把左都御史嚇得一哆嗦,那后半截話頓時又咽了回去,只見洪鐘揮手一指陸什長,怒不可遏地道:“大膽陸思櫓,你不是說金井滲水是你親眼所見么?你可知構陷朝廷命官,那是何等大罪?”

  他急猝之下急急揮手,袍袖竟將那茶盞卷了出去跌在地上,“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那位可憐的陸什長,自從方才洪尚書對四名犯官說話時,就感到一陣陣惡心,眼前景物已飄來飄去,好象喝醉了酒一般。這時聽了洪尚書一聲大吼,他心中一急,只想大聲辯白,可是血氣一上涌,頭腦轟地一下頓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跟蹌兩步竟一跤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經這一摔,他的頭腦徹底迷糊了,臉頰蹭在地上被茶杯的碎片劃破,鮮血流了滿頰,他也不覺沉痛。嘴唇一挨到青磚上茶水,他竟興奮異常地爬了起來,兩只手徒勞地拘著磚上水痕,興高采烈地道:“大人,我沒有說謊,我沒有說謊,你看,你看,好多水,到處都是……哈哈哈……我要升官啦,我要發財啦,李大人,我找到水啦,找到證據啦,皇上呢?你不是說皇上要升我的官嗎?”

  洪鐘見狀咚地一下又栽回椅上:這下全完了。他早不瘋晚不瘋,偏偏這個時候嚇瘋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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