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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秦記第四卷作者黃易(武俠類)


項少龍點頭表示知道,暗忖這紀才女的架子真大,明知有信陵君這類顯赫的貴賓來訪,仍高臥不起,婢子亦不敢喚醒她,又不准人劍入樓。但回心一想,又覺這架子擺得好,因為捫心自問,亦不得不承認男人是賤骨頭,愈難到手的女人便愈是矜貴,這刻連他亦很渴望看看她究竟美艷至何等程度了。

那兩個俏丫環對項少龍特別有好感,服侍得體貼入微,細心為他拂拭衣服上的塵土,又以濕巾為他抹臉。

諸事停當後,四人進入大廳。

才步入門裡,一把嘹亮響脆的聲音在項少龍旁嚷道:「貴客來了!貴客來了!」

項少龍失驚無神下嚇了一跳,循聲一看,禁不住啞然失笑,原來是一隻夷然立在架上的能言鸚鵡。

兩個美婢顯然極是寵它,嬌笑著拿谷料餵飼這識趣的畜牲。

項少龍環目一看。

這座大廳裝飾得高雅優美,最具特色處是不設地席,代以幾組方幾矮榻,廳內放滿奇秀的盤栽,就像把外面的園林搬了部分進來。

其中一邊大牆處掛著一幅巨型仕女人物帛畫,輕敷薄彩,雅淡清逸,恰如其份地襯起女主人的才情氣質。

此時廳內四組几榻上有三組坐了人,每組由兩人至六人不等,十多人都是低聲交談,似怕驚醒了女主人的小睡。

信陵君領頭走進廳內,立時有一大半人站了起來,向這魏國的第二號人物請安施禮,其他人顯是初次遇上信陵君,這時才知他是誰,亦忙起立見禮。

項少龍一眼便注意到其中幾個人。

特別是左方靠窗那一組的四個人,其中三人武士裝束,氣度不凡,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他們的驃悍之氣;尤其當中一名魁梧大漢,長得有若峻岳崇山,比他項少龍還要高了少許,手腳粗壯之極,長髮披肩,戴了個銀色額箍,臉骨粗橫,肩膊寬厚,眼若銅鈴,帶著陰鷙狡猾的神色,外貌雄偉,渾身散發著邪異懾人的魅力。

他身旁另兩名武士都是強橫凶狠之輩,但站在他旁邊,立時給比了下去。更奇怪的是三人的手均有被火灼傷的痕。

另一個吸引他的人是右方那組六個文士打扮的人物,其中一人身量高頎,相格清奇,兩眼深邃,閃動著智者的光芒,看去有若神仙中人。

最後一組只有兩個人,較矮者面貌平凡,從其服飾看來,便可知他非是魏人,只不知是來自何國的客人,但能到此見紀嫣然,自然是有點身份的人物了。

信陵君先向右方那六人組打招呼,向那相格清奇的男子道:「我們剛剛提起鄒先生,想不到立即見到你。」向項少龍招手道:「少龍過來見過精通天人感應術的鄒衍先生。」

項少龍心道原來這個就是以「五德始終說」名顯當代的玄學大師。正要上前禮見,左方一把沉渾雄厚的聲音傳來道:「無忌公子,請問這位是否來自趙國的御前劍士項少龍兄呢?」

項少龍心中一懍,循聲望去,發言者正是那有若魔王降世的武士。

信陵君顯然亦不認識這人,訝然道:「這位壯士.。」

那看來是引介這三名武士到此來見紀嫣然的魏人踏前恭敬道:「龍陽君門下客卿馮志參見公子,這位乃以智勇雙全聞名齊國的囂魏牟先生,右邊的壯士叫寧充,左邊這位是征勒,均是齊國的著名勇士,魏先生的親衛將。」

信陵君和項少龍齊感愕然,想不到這大凶人竟緊躡不捨,公然追到大梁來,自是不懷好意,顯然又有龍陽君加以照拂,魏王在背後撐腰,難怪如此凶橫霸道了。

項少龍大感頭痛時,囂魏牟大步踏前,向信陵君施禮後,移到項少龍身前,伸手遞過來道,「久聞項兄劍術超卓,有機會定要領教高明。」

項少龍知道他要和自己比力道,無奈下伸手過去和他相握。

囂魏牟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用力一握,項少龍的手頓時像給一個鐵箍鎖著,還在不斷收緊。

項少龍心中懍然,雖勉強運力抵著,仍是陣陣錐心裂骨的痛楚,知道對方手力實勝自己一籌。

幸好他忍耐力過人,不致當場出醜,還微笑道:「魏先生是否最近經過一次火劫,為何兩手均有灼傷的痕?」

囂魏牟眼中閃過瘋狂的怒火,加強了握力,冷然道:「只是些宵小之徒的無聊把戲,算不上什麼,而且攪這些小玩意的只能得逞一時,遲早會給囂某撕成碎片。」

濃重的火藥味,連鄒衍那些人亦清楚感覺到,知道兩人間必發生過很不愉快的事。

項少龍苦苦抵受著他驚人的力道。

囂魏牟本想當場捏碎他的指骨,教他以後再不用拿劍。但試過項少龍的力道後,知道實無法有如此理想的效果。冷笑一聲,放開他的手,退了回去。

他的兩名手下緊盯著項少龍,射出深刻的仇恨,可見那一把野火,燒得他們相當慘呢。

信陵君向項少龍打個眼色,為他介紹鄒衍旁的魏人,都是魏國的名士和大官。可見鄒衍非常受魏人歡迎。

介紹畢,信陵君目光落在剩下那組的魏人身上,微笑道:「本君還是第一次在這裡遇到張鳳長先生。」望往他身旁那中等身材,除了一對眼相當精靈外,便長相平凡的人道:「這位是.。」

張鳳長笑道:「這位就是韓國的韓非公子,今次我是叨了他的光,因為紀小姐看了韓公子的《說難》後,讚不絕口,使人傳話要見公子,於是鳳長惟有作陪客領韓公子來此見小姐了。」

信陵君等一齊動容,想不到竟遇到這集法家大成、文采風流的人物。但又有點不是滋味,估不到這人外貌如此不起眼。

這名傳千古的韓非顯是不善交際辭令,拙拙的笑了笑,微一躬身,便算打過招呼。

兩名美婢忙請信陵君等在韓非兩人對面的一組矮榻坐下。

這時只有位於那幅仕女巨畫下的一張榻子空著,想來應是紀才女的位子了。

項少龍學著其他人般挨倚榻子上,吃喝著侍女奉上的點心香茗,心中卻是一片混亂。

囂魏牟一到,形勢便複雜多了。

兼且此人膂力驚人,身體有若銅牆鐵壁般堅實,自己雖然自負,亦未必是他的對手。若他與地頭蛇龍陽君聯手,而信陵君又對自己包藏禍心,今趟真是凶多吉少了。

思索間,聽到信陵君向韓非子問道:「韓公子今次到我國來,有什麼事要辦呢?請說出來看無忌有沒有可幫得上忙的地方?」

韓非道:「今次..嘿!今次韓非是奉我王之命,到..到貴國來借糧的。」

項少龍心中訝然,想不到韓非說話既結結巴巴,毫不流利,又辭不達意,不懂乘機陳說利害,指出為何魏國須借糧給韓國。

信陵君果然皺起眉頭道:「原來如此,貴國需借多少糧呢?」

韓非冷硬地道:「一萬石!」竟再無他語。

信陵君當然不為所動,微微一笑,再沒有說話。

鄒衍揚聲道:「盛極必衰,衰極必盛,五德交替。現在韓國大旱,其實早有先兆,鄒某五年前便因見彗星墮進韓國境內,斷言必有天災人禍,今天果應驗不爽。」

韓非子眉頭大皺,顯是心中不悅,亦不信鄒衍之言,但鄒衍身旁的其他人卻紛紛出言附和。

對面與鄒衍同是齊人的囂魏牟哈哈一笑道:「鄒先生深明天道,今天下七國稱雄,先生可否詳釋天命所在,以開茅塞?」

鄒衍微微一笑,正要答話,環珮聲響,一名絕色美女,在四婢擁持下,由內步進入廳內。

項少龍連忙看去,腦際轟然一震,泛起驚艷的震撼感覺。

只見一位膚若凝脂,容光明艷,有若仙女下凡的美女,在那些俏婢簇擁裡,眾星捧月般裊裊婷婷移步而至,秋波流盼中,眾人都看得神為之奪,魂飛天外。

她頭上梳的是墮馬髻,高聳而側墮,配合著她修長曼妙的身段,纖幼的蠻腰,修美的玉項,潔白的肌膚,輝映間更覺嫵媚多姿,明艷照人。

眸子又深又黑,顧盼時水靈靈的采芒照耀,難怪艷名遠播,實在是動人至極。

身穿的是白地青花的長褂,隨著她輕盈優美、飄忽若仙的步姿,寬闊的廣袖開合遮掩,更襯托出她儀態萬千的絕美姿容。

明皓齒的外在美,與風采煥發的內在美,揉合而成一幅美人圖畫,項少龍如入仙境,那還知人間何世。

以烏廷芳的美色,亦要在風情上遜色三分,可見她是如何引人。

直到紀嫣然以其優美的姿態,意態慵閒地挨靠在中間長榻的高墊處,其迷人魅力更不得了。

她那種半坐半躺的嬌姿風情,本已動人之極,更何況她把雙腿收上榻子時,羅衣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無瑕,充滿彈性的纖足,令到項少龍只想爬到榻上去,把她壓在身下,好探索她精彩絕倫的玉體,嗅吸她幽蘭般的體香。

紀嫣然坐好後,玉臉斜倚,嫣然一笑道:u嫣然貪睡,累各位久等了!」

項少龍清醒過來,往各人望去,只見不論是信陵君、鄒衍、韓非又或囂魏牟,都露出色授魂與的神情,比自己更沒有自制力。

各人忙著表示沒相干時,紀嫣然閃閃生輝寶石般的烏黑眸子飄到項少龍身上來,滴溜溜打了個轉,又飄往囂魏牟的一席,深深打量了各人,最後才望往韓非,掠過喜色,欣然道:「這位是否韓非公子呢?」

項少龍和囂魏牟都大感失望,紀嫣然對韓非的興趣顯然較對他們為大。

韓非臉都脹紅了,緊張地道:「在下正是韓非。」

紀嫣然俏目亮了起來,喜孜孜地道:「拜讀了公子大作,確是發前人所未發,嫣然佩服得五體投地。」

項少龍大感沒趣,這韓非外貌毫無吸引力,但紀嫣然卻對他另眼相看。顯然此女更著重一個人的內涵,若說作文章、舒識見,自己比起韓非,便像幼稚院生和諾貝爾得獎者之別。不過亦有點解脫的感覺,因為目下自身難保,無論紀嫣然如何引人,他也要收起君子好逑之心,免得更應付不了。

韓非受美人讚賞,更不知如何是好,連一雙手也不知應放在那裡才妥當點。

這時紀嫣然眼中似只有韓非一人,柔聲道:「先生以『法』、『術』、『勢』相結合的治國之論,提出『世異則事異,事異必須變法』,確能切中時弊,發人深省。」

韓非更加失措,只懂不住點頭,令人為他難過。

項少龍暗忖若把他的識見移殖到自己腦內,說不定今晚便可一親香澤了。

鄒衍一聲長笑,把紀嫣然和各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後,才胸有成竹地道:「以韓公子的識見,必受貴王重用,為何貴國爭雄天下,卻從未見有起色呢?」

項少龍心中暗罵,這鄒衍如此一針見血去揭韓非的瘡疤,實在過份了點。

韓非臉上現出憤慨之色,卻更說不出話來。

紀嫣然顯是愛煞韓非之才,替他解圍道:u有明士亦須有明主,衛人商鞅不也是在衛國一無所成。但到秦數年,便政績斐然,鄒先生認為嫣然說得對嗎?」

項少龍心中讚好,此女確是不同凡響,正以為鄒衍無詞以對時,鄒衍微微一笑道:「小姐的話當然深有道理,但著眼點仍是在人事之上,豈知人事之上還有天道,商鞅只是因勢成事,逃不出五德流轉的支配,只有深明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剋之理者,才能把握天道的運轉。」

韓非冷哼一聲,說話流利了點道:「鄒先生之說..說..虛無飄渺,那..那我們是否應..坐聽天命,什麼都不用做呢?」

這幾句話可說合情合理,可是由他結結巴巴說出來,總嫌不夠說服力。

鄒衍乃雄辯之士,哈哈笑道:「當然不是如此,只要能把握天道,我們便可預知人事,知道努力的目標和方向,譬如挖井,只有知悉水源所在,才不致白費了氣力。」

韓非氣得臉都紅了,偏又找不到反駁的話,或不知怎樣表達出來。項少龍對他同情心大起,恨不得找來紙筆,讓他痛陳己見。

掌聲響起,原來是囂魏牟鼓掌附和。

紀嫣然望往囂魏牟,蹙起黛眉道:「這位是.。」

囂魏牟挺起胸膛,像只求偶的野獸,大聲應道:「本人齊國囂魏牟,不知小姐聽過沒有?」

紀嫣然恍然道:「原來是提倡要學禽獸的魏先生,請問若人與禽獸無異,天下豈非立時大亂?」

囂魏牟得到這個可向這美女顯示識見的機會,那肯放過,欣然笑道:「小姐長居城內,當然不會明白禽獸的世界。囂某長年以大自然為師,觀察禽鳥生活,得出只有順乎天性,才能不背叛上天的推論,可在大自然更偉大的規律下享受生命的賜與:若強自壓制,只是無益有害,徒使人變成內外不一致的虛偽之徒。」

紀嫣然深深看著他,露出思索的表情。項少龍心叫不好,這美女顯然對事物充滿好奇心,很容易受到新奇的學說吸引,若給囂魏牟得到了她,連他亦感痛心和不值,忍不住道:「人和禽獸怎麼相同呢?即管不同的禽獸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囂魏牟冷笑道:「生活方式可以不同,本性卻不會有異。」

項少龍怎會對他客氣,瞪著他微笑道:「人和禽獸所以不同,就是不受本能和慾望的驅策;甚至能因更大的理想而捨棄本身珍貴的生命。禽獸四足著地,但我們卻可站立起來,雙手因不用走路,變得更精細靈巧,製造出這所房子和一切的用品,禽獸有這本領嗎?」

囂魏牟顯是曾對這問題下過一番研究,嘲弄道:「你說的只是本領,而不是本質,鳥兒會飛,人可以飛嗎?魚兒可在水底生活,人可以在水底生活嗎?」

項少龍絕非理論家,不過這時勢成騎虎,硬撐下去道:「我說的正是本質,人類因為腦子的結構和禽獸不同,所以會思想,會反省,除了衣食住行外,還需要精神的生活;但禽獸一切都是為了生存,食飽就睡,時候到便交配;禽獸在大自然裡是茫然和被動,人卻可以對抗自然,克服自然。這就是因為人有著不同的本質,懂得進步和發展,使他們凌駕於禽獸之上。」

項少龍這番不算高明的理論,在二十一世紀可說人盡皆知,但對這時代的人來說,卻是非常新穎,使得紀嫣然等立時對他刮目相看。

囂魏牟顯然未想過這問題,怒道:「有什麼不同,人腦獸腦我全看過,還不是骨殼和肉醬吧!」

項少龍哈哈一笑道:「你正說出了人和禽獸的最大分別,禽獸會研究它們的腦和人的腦有什麼分別嗎?」

囂魏牟一時語塞,兩眼凶光亂閃,恨不得生裂項少龍。

鄒衍雖不同意囂魏牟人應學禽獸般放縱的理論。但一來大家同是齊人,他亦想在紀嫣然前教項少龍受窘,蛋裡挑骨頭道:「項兄剛才說人和禽獸的不同,是因為我們可站立起來,那猩猩和猿猴都可以站著走路,又該作何解釋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暗忖自己總不能向他們解釋什麼是進化論,幸好腦際靈光一閃道:u分別仍是腦子的結構。」並摸著前額道:u猩猿都沒有我們這前額,所以它們的注意只能集中到眼前這一刻,不會想到明天,但我們卻可安排和籌劃明天的事甚或一年後或十年後的事。」

事實上項少龍的思路說辭已頗為凌亂,但眾人都知道猩猩確是沒有前額的,所以都覺得他有點道理。

紀嫣然鼓掌嬌笑道:「真是精彩,我這裡已很久沒有這麼有趣的辯戰了。」

美目飄往項少龍,甜笑道:「這位先生,恕嫣然還未知道閣下是誰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心中叫苦,自己一時忍不住胡謅一番,千萬不要教她看上了自己才好。

第二章楚墨符毒

紀嫣然問起項少龍來歷,信陵君忙道:「這位是來自趙國的首席劍手項少龍,嫣然你記著了。」

紀嫣然含笑看了項少龍一眼,眼光回到韓非身上,項少龍雖鬆了一口氣,知道她仍未u看上」自己,但又禁不住大大失望,似感到被傷害了,矛盾之極。

譚邦湊近項少龍低聲道:「這是紀嫣然的規矩,只能由她詢問名字身份,老夫來了這裡不下二十次,她仍未問過我是誰呢?少龍你已使她留有印象的了。」

項少龍湧起男性的尊嚴。暗忖橫豎自己不可追求她,何用看她的臉色做人,只見她獨對韓非談笑,其他人只能在旁乾瞪著眼看,無名火起,當然也混有點被冷落了的嫉忌和醋意,長身而起。

信陵君一呆道:「少龍!你要幹什麼?」

紀嫣然亦轉過頭來望向他,俏目異采一閃,顯是此刻才發覺到他完美的體格和威武的風采。

項少龍故作瀟灑哈哈一笑道:「紀小姐確是麗質天生,項某有幸拜識,告辭了!」

紀嫣然微一愕然,然後像看穿了他心意般淺笑道:「項先生還會在大梁留多少天呢?」

項少龍見她毫無留客之意,心中氣苦,亦感大失面子,表面卻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淡淡道:「怕還有好幾天吧!」

信陵君等亦無奈站了起來,陪他一道離去。

回信陵府途中,在馬車內信陵君怨道:「少龍你也不知自己錯過了什麼好機緣?紀嫣然難得有這麼多的笑容,說不定會彈琴唱歌娛賓呢!唉!」言下大為惋惜,可知紀嫣然的歌聲琴藝是多麼卓異。

項少龍想的卻是離開時囂魏牟盯著他的惡毒眼神,這傢伙並非有勇無謀之輩,手下能人又多,自己的處境確非常危險。

回到信陵君府,來到雅夫人處,雅夫人立即把他拉進房內,道:「我聯絡上了烏卓和成胥,傳達了你的指示,烏卓亦要傳話給你:他們在大梁的眼線不知是否因這次事件牽涉到信陵君和龍陽君的鬥爭,所以躲了起來不肯與他接觸,現在只能靠自己了。他還說會設法混入城來。」

項少龍一聽下心情更壞,頹然倒在雅夫人的秀榻上。

雅夫人上來為他脫靴子,柔聲道:「雅兒已發現了地道的入口,你該怎樣獎賞人家?」

項少龍大喜坐了起來,把她擁入懷裡,痛吻了她香唇後道:「夫人真個本事!」

雅夫人喜不自勝地和他咬了一輪耳朵,詳細告訴了他地道入口所在後,歎了一口氣道:「偷《魯公秘錄》或者不太難,但如何離開魏國和躲避追兵卻是最困難的事。《魯公秘錄》這麼重要的東西,信陵君會每天加以檢查,一旦發覺不見了,自然想到是我們動的手腳。」

項少龍也大感頭痛。

這時信陵君使人來找他,著他立刻去見。

侍從領他到了那晚他偷聽信陵君姊弟說話的內宅大廳,分賓主坐好後,

信陵君正容道:「安厘有諭令下來,請你後天把趙倩送入皇宮,當晚他將設宴款待你這特使。」

項少龍心中一懍,知道關鍵的時刻迫在眉睫了。

信陵君沉聲道:「龍陽君今次會借比劍為名,把你殺害。出手的人定就是那囂魏牟,那樣安厘和龍陽君便不須負上責任,因為囂魏牟是齊國來的賓客。」

項少龍心中叫苦,若是光明正大和囂魏牟比武,自己的贏面實在小得可憐,只是膂力一項,他已非常吃虧。

信陵君低聲道:「龍陽君現在對你更恨之入骨,肯定不會讓你生離大梁,而因他有大王在背後撐腰,我恐怕都護你不得,少龍有什麼打算嗎?」

項少龍心中暗罵信陵君,歎道:「有什麼辦法呢?只好見一步走一步算了。」

信陵君仔細打量他好一會後,深吸一口氣道:「少龍若想今次得以免難,還可享到無盡的榮華富貴,只有一個辦法,你想知道嗎?」

項少龍心叫:「來了!」扮作怦然心動道:「君上請指點!」

信陵君道:「就是殺死安厘這昏君和龍陽君。」

項少龍裝作嚇了一跳的驚叫道:「什麼?」

信陵君冷然道:「無毒不丈夫,他不仁我不義。安厘身邊也有我的人在,可把兵器暗藏宮裡,只要你殺死安厘,我的人便可以立即取出兵器把龍陽君等人殺個清光,那時我登上王位,又有你這猛將為助,趁秦國無力東侵的良機,統一三晉,天下還不是我們的嗎?你亦可殺了趙穆報仇雪恨,否則回到趙國你也是死路一條。」

他描繒出來的前景的確非常誘人,但項少龍早知這全是騙他的話。點頭道:「這確是唯一的方法,但安厘王必有人貼身保護,我又不可以公然拿武器,如何殺得了他呢?」

信陵君見他沒有反對,雙目放光般興奮道:「我本來打算把匕首藏在你那一席的幾底,不過也不太妥當,現在既猜到在席上囂魏牟會向你挑戰,那你便可以勝了囂魏牟後,在接受安厘的祝賀時出奇不意把他殺死,再憑你的劍術製造點混亂,我們便有機會動手了。同一時間我的人會攻入皇宮,何愁大事不成。」

項少龍心道若我給囂魏牟殺了又怎麼辦呢?心中一動,這時不乘機多佔點便宜,就是笨蛋了,正容道:「只要我無後顧之憂,少龍便把性命交給君上,盡力一試。」

信陵君皺眉道:「什麼是無後顧之憂?」

項少龍道:「就是雅夫人和趙倩,假若她們能離開大梁,我便心無掛慮,可以放手而為了。」

這叫開天索價,落地還錢。他當然知道信陵君不能放趙倩走,但卻不怕讓雅夫人離去,因為後天無論刺殺是否成功,信陵君也可預先吩咐下面的人把雅夫人追截回來。

果然信陵君道:「趙倩萬萬不可以離開,因為你還要送她入宮去。至於雅夫人嘛?少龍你既然有這要求,我定可設法辦到。」

項少龍放下了一半心事,道:「君上的大王根本不會讓趙倩成為儲妃,為何還要迎她入宮呢?」

信陵君歎道:「少龍太天真了,安厘可輕易地使趙倩不明不白死去,然後向外宣稱她病死了,還把遺體送回趙國,趙王亦難以奈他的何。這樣做雖著了點,亦是安厘沒有辦法中的最佳辦法。」

項少龍聽得遍體生寒,更增救美之心。

信陵君道:「只要你殺了安厘,不是一切均迎刃而解嗎?」

項少龍搖頭道:「我這人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想連累其他人。若趙雅趙倩不在,什麼事我都可一力承擔下來,縱然失敗遭擒亦不會出賣君上,但若想到可能會牽累了她們,我怕到時不敢下手就糟了。」

信陵君拿他沒法,強壓下怒氣,點頭道:u這事讓我想想,總有辦法解決的。」

項少龍聽他這麼說,心中暗喜,又想起烏卓說過會設法混入城來,道:「為了不使安厘起戒心,我這兩天最好不要只躲在君上府內,輕輕鬆鬆四處溜逛,那安厘便更不會防我了。」

信陵君皺眉道:「這怎麼成,龍陽君會找人對付你的。」

項少龍笑道:「他才不會這麼蠢,看過沙宣那麼容易給我殺掉,現在又有囂魏牟代他出手,兩天時間都等不了嗎?我也是為君上好,希望計劃更易成功。」

信陵君因有求於他,不想太拂逆他的請求,歎了一口氣道:「你還有什麼要求呢?我最近剛收到了幾個楚國送來的歌舞姬,聲色藝俱全,讓本君派兩個供你享樂吧!」

項少龍自問小命能不能保住,尚在未知之數,那有興趣和美女鬼混?肅容道:「這兩天我不應沾染任何女色,以保持最佳狀態,嘿!若能殺死安厘,君上就算不送我美女,我也會向你提出請求呢!」

信陵君眼中閃過嘲弄之色,哈哈笑道:「假若事成,你要魏國的王后公主陪你都沒有問題。」

兩人對望一眼,各懷鬼胎的笑了起來。

項少龍離開信陵君的內宅,朝雅夫人的彩雲閣走去,穿過園林時,一婢匆匆擦身而過,把一團東西塞往他手心裡,項少龍愕然接著時,婢女加快腳步,沒進林木裡去,由於她低垂著頭,他連她長相如何都沒有看得清楚。

項少龍攤手一看,原來是條折整齊的小絲巾,打開後只見上面畫著一幅精緻的地圖,旁邊還有幾個小字,寫著:「風橋候君,申酉之交,紀嫣然。」

項少龍心中大奇,細看地點,正畫著由信陵君府到那風橋的走法。

哈!這個才女真想得周到,竟然用這種方式約會自己,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想不到她表面擺出一副高不可攀的驕傲樣兒,其實還不是渴望男人。

一顆心立時灼熱起來,旋又想起目前四面楚歌的處境,歎了一口氣,在園中一個小亭坐了下來,考慮應否赴約。

足音響起,一名府衛趕來道:「公子有請大人!」

項少龍大訝,隨府衛回到內堂去見信陵君。

信陵君欣然道:「少龍真有本領,嫣然剛差人送來口訊,邀本君和你今晚酉時中到她的小築繼續今天未完的辯論,可見她對你印象非常好,待會我遣人把你送去吧!」

項少龍嚇了一跳,暗叫好險。

剛才那條絲巾原來是個陷阱,這次才是真的,自己真是粗心大意,差點上了當。主因還是對自己的魅力過分有自信,不由羞愧交集。

信陵君見他神色古怪,訝然道:「少龍不高興嗎?大梁人無不以能參加嫣然的晚會為榮呢!」

項少龍正思忖是誰想佈局害他,聞言苦笑道:「我都是不去為妙,以免分了心神。」

信陵君笑道:「不要那麼緊張,也切莫以為嫣然會這麼容易就對你動了春心。你今天妙論連篇,所以引起她少許興趣吧了!若不去反會惹起別人懷疑呢。」

項少龍歎了一口氣道:「剛才君上說找人送我去,難道君上自己不去嗎?」

信陵君唉聲歎氣道:「她邀我只是禮貌上不得不如此,目標仍只是你,去吧!錯過了嫣然的晚會,我也要為你惋惜呢!」

其實項少龍亦不知多麼渴望可以再見到這風格獨特的美女,今天的離開是基於大男人的自尊心,這時既有信陵君的推波助瀾,把心一橫道:「我自己去便可,順便亦可隨處逛逛。」

信陵君笑著答應了。

項少龍回到彩雲閣時,趙倩和趙雅兩人正在大廳閒聊,見他回來,自是笑靨如花,非常高興。

他見趙倩在座,不敢說出信陵君剛才那番話,怕嚇壞了這柔弱的公主。

雅夫人會意,笑道:「來!公主!讓我們一齊侍候項郎入浴!」

趙倩雖不介意和項少龍親熱,甚至讓他動手動腳。但卻從未試過裸裎相對,立時俏臉飛紅,駭然逃去。

雅夫人半真半假,扯著他到了浴池。

項少龍和這動人的美女鴛鴦戲水時,把信陵君要他刺殺魏王的事說了出來。

雅夫人身體變冷,雖有小昭等八女不斷傾進熱水,仍於事無補,失色道:「後天那麼快!怎辦才好?」

項少龍道:「刺殺魏王之事自然萬不可行,無論成功與否,我也休想活命,所以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如何盜了《魯公秘錄》,然後全體安全逃去。」

雅夫人愁眉不展道:「你倒說得輕易,這是魏人勢力最強大的地方,魏王和信陵君均有嚴密防範,真是寸步難行,怎逃得出去呢?」

項少龍緊摟著她,香了下她臉蛋後道:「放心吧!信陵君裝模作樣,亦要讓你和成胥離去,否則我便拒絕執行他的刺殺行動,問題是你們怎樣可避過他的追截,更可慮是說不定他會瞞著我,私下把你們押送往別處去。」

雅夫人埋首入他懷裡,顫聲道:「他定會那麼做的。而且人家怎捨得離開你呢?要死便死在一塊兒好了。」

項少龍道:「這次輪到我不許你說這個『死』字,信任我吧!」頓了頓道:「雅兒是偷情報密件的高手,今次專程來偷《魯公秘錄》,不會事前全沒有計劃過吧!」

雅夫人道:「當然有計劃過呢!只沒有想到是個陷阱吧!我根據郭縱得來那畫有雲梯製法的殘卷,配製了一個帛卷,只要能把真正的《秘錄》偷出來,由我和小昭等八人一齊動手,有把握把卷首的一大截摹製出來,包保維肖維妙,若信陵君查卷時只看卷首的一截,絕發覺不到給我們動了手腳,不過卻最少需要十天的時間才行。」

項少龍靈機一觸道:「既是如此,不若你盡一晚的時間,粗略臨摹卷首的一截,然後把其他部分割了下來,駁上空白的假卷,那便更有把握將信陵君瞞過了。」

雅夫人歡喜得摟緊了他,獻上香吻,讚歎道:「雅兒真蠢,這麼好的方法都想不到。」旋又滿懷愁苦道:「可是怎樣才可離開魏國呢?若信陵君把你和倩兒留下,我們縱然成功逃掉都沒有用。」

項少龍道:「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定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雅夫人俏目發亮道:「天無絕人之路,兩全其美,項郎的說話既新鮮又動聽,雅兒愛煞你了!」

項少龍莞爾道:「現在讓我去看看可不可以碰上烏卓,此人智勇雙全,又熟悉魏國的形勢,定可想出妥善之法。今晚我要赴紀嫣然的晚會,到時我會偷偷溜回來,快告訴我秘道的入口。」

兩人再商議了一回細節後,項少龍帶齊裝備,出門去了。

才步出信陵君府,來到街上,一個人撞了過來道:「兵衛認得我嗎?」

項少龍愕然望去,只覺非常面善,好一會才記起是少原君手下的著名家將,與被他殺死的徐海齊名的蒲布,喜道:「原來是蒲布兄。」

蒲布把他拉進一間食館去,坐下後低聲道:「我們中大部分人都對少原君心灰意冷,更不願留在陰險難靠的魏人中苟安偷生,希望能跟隨兵衛,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項少龍皺眉道:「可是現在我是自身難保,趙魏均不是我容身之所,你們跟著我,恐怕連性命都要賠掉。」

蒲布道:「我們共有四十八人,都是最有膽色不畏死的人,早想過各方面問題,才下決心追隨兵衛。只看兵衛這種斤斤顧及我們的態度,我們便心甘情願為兵衛賣命。以兵衛的人材,遲早可大有作為,請收容我們吧!」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你們不是住在信陵君府嗎?」

蒲布道:「我們一部份人隨少原君住在府內,有些則暫居在附近一所行館,現在只等兵衛的指示。」

項少龍有過教訓,暗忖暫時仍不能這麼信任此人,和他定好了聯絡的方法後,道:「你們是否全是趙人?」

蒲布搖頭道:「什麼國的人都有,兵衛放心吧!我們是真心敬服你的為人和兵法,絕無異心。」

項少龍道:「好吧!你先回行館,靜候我的命令。」

蒲布大喜而去。

他前腳剛去,烏卓便坐入他位子裡。

項少龍大喜,忙和烏卓密議對策。

和烏卓分手後,太陽仍在西牆之上,他見時間尚早,順步依地圖指示,來到那風橋處,果然橋如其名,寒風呼呼,過橋的人很少,且都匆匆來去。

橋的兩端均為樹林,房舍稀少,非常僻靜,是動手殺人的理想地方。

照道理龍陽君或囂魏牟實不用多此一舉,要佈局在這裡殺他,另一個仇人少原君亦不會蠢得壞他舅父的大事,究竟是誰人要騙他到這裡來呢?

想到這裡,好奇心大起,看準敵人尚未來到,先一步躲到橋底下,又利用鉤索,把自己緊附在橋底處,那樣就算有人查探橋下,一時亦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項少龍耐心等待著,到過了約定的時刻,密集輕巧的足音在橋上響起,似乎敵人都沒有穿著鞋子。

項少龍心叫好險,若自己真以為佳人有約,這次便定要吃大虧了。

有人在上面叫道:「鉅子!項少龍怕不會來的了,到此的路上連人影也看不到。」

橋下的項少龍嚇了一跳,難道是趙墨的領袖嚴平來了?

一把雄壯的聲音道:「這小子怎能識穿我們的陷阱呢?真是奇怪!」

項少龍認得不是嚴平的聲音,但卻更感頭痛,上面這班人不是「齊墨」便是「楚墨」,想不到他們消息如此靈通,竟猜到鉅子令在自己身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先前那人道:「鉅子!現在應怎辦才好呢?」

那鉅子冷笑道:「他以為躲在信陵君府我們便找不到他嗎?別人怕信陵君,我符毒怎會怕他呢?」

他那手下低聲道:「聽說後天他便要赴魏王的晚宴,龍陽君和囂魏牟必不會放過他,所以若要動手,只有今晚和明晚了。」

符毒沉吟半晌後道:「我們還要預備一下,就明晚動手吧!若可以的話,順手把信陵君也宰掉,那日後我們大楚對付起魏人時,會輕鬆多了。」

項少龍暗慶自己來了,聽到了這個大陰謀,同時亦知道來的是楚墨,不禁心中感謝著老天爺。

對方既有內應,自然深悉信陵君府的形勢和防守力量,還敢進入府內殺人和搶東西,顯然實力驚人。但現在既知對方陰謀,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

第三章舌戰群雄

項少龍來到紀嫣然的雅湖小築時,門前早停著十多輛華麗的馬車,比今午的陣仗更是盛大。

他把名字報上門衛後,今早見過的其中一位俏婢迎了出來,引著他繞過今午見到紀嫣然的樓舍,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穿過一條林間小徑,眼前一亮,一間簷前掛滿彩燈的大平房呈現眼前,隱有人聲傳出。

項少龍忍不住問那俏婢道:「今晚還有什麼客人?」

俏婢淡淡答道:「今晚都是小姐特別邀來的貴客,除了項先生今天曾見過的韓非公子、鄒衍和囂魏牟三位先生外,還有龍陽君、徐節大夫和白圭將軍。」

項少龍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紀嫣然的臉子真大,白圭正是平原夫人要改嫁的人,自是非同小可,龍陽君則是魏王身旁的大紅人,亦應約前來赴會,可見她在魏國的地位多麼崇高。那徐節雖不知是何許人,當非無名之輩。

旋又奇怪,龍陽君應是對女人沒有興趣的,來此既不是為了紀嫣然的美色,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是要折辱自己出氣。

說到學識,自己拍馬都追不上這些飽學之士,要他發言豈非立即當場出醜,不由心兒忐忑急跳。

步入廳內時,只見擺開了一桌筵席,女婢所說的人全到了,都靠著軟墊,舒適地圍桌坐在地席上。

另兩位美婢迎了上來,為他解下外衣,脫去靴子,幸好這是寒冬時分,厚厚的綿衣覆蓋下,除非伸手觸摸,便不會發覺他衣內的裝備。

室內燃著了火坑,溫暖如春。

龍陽君還是那副「酥媚入骨」的樣兒,還主動向他介紹其他人。

那白圭年紀最大,看來不會少過五十歲,但非常強壯,兩眼神光閃閃,予人非常精明的印象。並且對項少龍神態傲岸,只冷冷打個招呼,便和身旁典型儒生模樣的大夫徐節交頭接耳,自說私話。

項少龍的座位設在韓非和鄒衍的中間,韓非旁的位子仍空著,顯是紀嫣然的主家位,接著依次是龍陽君、白圭、徐節和囂魏牟。

項少龍見不用和囂魏牟面面相對,心中舒服了點。

鄒衍對項少龍相當冷淡,略略打個招呼後,逕自和同是齊人的囂魏牟交談,再沒有理睬項少龍。

反是韓非因項少龍今午仗義執言,對他很有好感,雖拙於言辭,仍使項少龍在這「冰天雪地」裡找到一絲溫暖。

紀嫣然這時才出現,一身雪白羅衣,艷絕的容光,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那龍陽君都不例外,看得目瞪口呆,囂魏牟更差點淌出了口涎來,韓非則脹紅了臉,總之神態雖不一,但卻都被她吸攝著心神。

紀嫣然含笑環視過眾人,黑白分明而又帶著朦朦朧朧的眸子神光到處,連項少龍都湧起銷魂的感覺,她的身體帶著浴後的香氣,更是引人遐想。

她才坐下,便笑著道:「先罰項先生一杯,日間怎可未終席便離開呢?」

眾人立即順著她的意思起哄。

當下自有俏婢斟酒和奉上美食。

項少龍欣然和她對飲一杯後,紀嫣然那對勾魂攝魄的翦水雙瞳滿席飄飛,檀口妙語連珠,使與席者無不泛起賓至如歸的感覺,不過她似乎對韓非、鄒衍和大夫徐節特別看重,對他們的慇勤和笑容亦多了點,反不大著意項少龍和囂魏牟這對大仇家。

事實上項少龍對他們所談的風月詩辭歌賦,真的一竅不通,想插口表現一下亦有心無力。

吃喝得差不多時,在眾人的力邀下,紀嫣然使人捧來長簫吹奏了一曲。

項少龍不知她吹的是什麼曲調,只知她的簫技達到了全無瑕疵,登峰造極的化境,情致纏綿,如泣如訴,不由像其他人般完全投入到簫音的天地裡,聽到如癡如醉。

紀嫣然一曲奏罷,讓各人誠心讚許後,嫣然一笑,向囂魏牟道:「囂先生請恕嫣然無禮,斗膽向先生請教一個問題。」

囂魏牟不知是否受到席間氣氛的感染,又或蓄意討好紀嫣然,爭取好感,說話斯文多了,柔聲道:「只要出自小姐檀口,什麼問題囂某也樂意回答。」

紀嫣然嬌媚一笑道:「人與禽獸的不同,在於有無羞恥之心,先生認為如何呢?」

眾人知道今次晚宴的戲肉開始了,都停止了飲食,靜聆兩人的對答。

項少龍來前還以為紀嫣然會對他另眼相看,刻下見到紀嫣然對自己愈來愈冷淡,正想著怎麼找個借口,好溜回去把《秘錄》偷出來,讓雅夫人和八婢摹抄,故不大留心他們的對話。

囂魏牟顯是有備而來,笑道:「小姐怕誤會了在下的意思,我並不是說人和禽獸全無分別,只不過在一些本質例如求存,生育上全無二致吧!所以禽獸亦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例如禽獸便不會說謊騙人,比我們真誠多了,故人只有忠於自己的本性和真誠,才能盡情去享受生命。」接著向項少龍冷哼道:「項兄對小弟這番說法,又有什麼高論呢?」

項少龍這時正想著楚墨的符毒,聞言一呆道:「什麼?噢!在下沒有什麼意見。」

眾人包括紀嫣然在內,均為之愕然,露出輕蔑之色。

項少龍心中苦笑,自己又不是雄辯家,就算聽清楚他的話,也辯答不了。幸好自己打定主意不追求紀嫣然,泡湯或受窘也沒什麼大不了。

大夫徐節不屑地看了項少龍一眼,道:「囂先生所言大有問題,人和禽獸的不同,正在於本質的不同。人性本善,所以才發展出仁者之心;禽獸為了果腹,全無惻忍之心,肆意殘食其他禽獸,甚至同類都不放過。若人不肖至去學禽獸,還不天下大亂嗎?」

囂魏牟這大凶人,給這崇尚孟子學說的儒生如此搶白,那掛得住臉子,冷冷道:「人不會殘殺其他動物嗎?徐大夫現在吃的是什麼呢?」

徐節哈哈一笑道:「這正是茹毛飲血的禽獸和我們的分別。而且我們吃的只是蓄養的家禽,禽獸懂得這麼做嗎?」

囂魏牟顯然不是此人對手,一時啞口無言。

徐節旗開得勝,在紀嫣然前大有臉子,矛頭指向韓非道:「韓公子的大作,徐節也曾拜讀,立論精彩,可惜卻犯了令師荀況的同一毛病,認定人性本惡,所以不懂以德政感化萬民的大道,專以刑法治國,行欺民愚民之政,以公子的才華,竟誤入歧途至此,實在令人惋惜。」

韓非呆了一呆,想不到徐節如此不客氣,對他提出不留餘地的批評,心中有氣,雖滿腹高論,但愈氣下更是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龍陽君、白圭、鄒衍均臉現冷笑,「欣然」看著他受窘。

紀嫣然則蹙起黛眉,既有點為韓非難堪,又對他的張口結舌頗為不耐。

項少龍這旁觀者,忽然明白了紀嫣然舉行這晚會的背後意義;就是希望能找出一種治國的良方,所以才會對韓非另眼相看,並找來魏國的重要人物,好讓他們接受新的學說和思想。

徐節見韓非毫無反辯能力,更是趾高氣揚,得意放言道:「至於公子否定先王之道,更是捨本忘宗,正如起樓,必先固根基,沒有了根基,樓房便受不起風雨,這根基正是先聖賢人立下的典範。」

這些話正是針對韓非提出不認為有一成不變的治國方法的主張。韓非認為沿襲舊法便如守株待兔,所以不應墨守成規,而要針對每一時期的真實情況採取相應的措施。這想法當然比倡言遵古的儒家進步,只恨韓非沒有那種好口才說出來。

項少龍見韓非差點氣得爆血管,心中不忍,衝口而出道:「廢話!」

話才出口才知糟糕,果然眾人眼光全集中到他身上來,徐節更是不屑地看著他冷笑道:「項兵衛原來除了帶兵打仗外,對治國之道亦有心得,下官願聞高論。」

項少龍感到紀嫣然的灼灼美目正盯著自己,暗忖怎可在美人之前顏面掃地,硬撐道:u時代是向前走的,例如以前以車戰為主,現在卻是騎、步、車不同兵種的混合戰,可知死抓著以往的東西是不行的。」

紀嫣然失望地歎了一口氣道:「項先生有點弄不清楚徐大夫的論點了,他說的是原則,而不是手段,就像戰爭還是戰爭,怎樣打卻是另一回事。」

龍陽君嬌笑道:「項兄你劍術雖高明,但看來書卻讀得不多,現在我們和韓公子爭論的是『德治』和『法治』的分別呢!」

徐節朗聲頌道:「為政以德,比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頓了頓又念道:「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以格。」

這幾句乃孔子的名言,意思是治國之道,必須從道德這根本做起,才可教化群眾,使國泰民安。與法治者的著眼點完全不同。

項少龍大感沒趣,覺得還是趁機會早點離去較妥當點。什麼為政以德,自己連個中是什麼道理都弄不清楚。早走早著,以免出醜,站了起來施禮告辭。

眾人為之愕然,想不到尚未正式入題,這人便臨陣退縮。

紀嫣然不悅地看著他道:「若項先生又像日間般才說了兩句便溜掉,嫣然會非常不高興的。」

龍陽君還未「玩」夠他,怎捨得讓他走,亦出言挽留。

項少龍心道我理得你紀嫣然是否高興,橫豎對她來說,自己只是個可有可無的陪客,正要不顧而去,忽地發覺韓非正輕扯著他的衣袖,心中一軟,坐了下來。

紀嫣然喜道:「這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項先生似乎刻意壓抑,不肯表達自己的想法,嫣然真的很想得聆高論呢!」

項少龍心中苦笑,你紀小姐實在太抬舉我了,我比起你們來,實只是草包一個,那有什麼料子抖出來給你聽。

徐節今晚佔盡上風,暗慶說不定可得美人青睞,那肯放過表現的機會,步步進迫道:u項先生認為法治和德治,究竟孰優孰劣呢?」

項少龍見他眼中閃著嘲弄之色,心中有氣,豁了出去道:「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是行得通或行不通的問題。德政純是一種理想,假設天下間只有聖人而無奸惡之徒,那不用任何手段也可以人人奉公守法。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這也永遠不會成為事實,所以我們須要一種人人都清楚明白的法律和標準,去管束所有人,讓他們遵守,做到了這點後,才再談仁義道德、禮樂教化,我的話就是這麼多了。」

眾人齊齊為之一怔,這對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但對那時代的人來說,卻比韓非子的法治理論更徹底和更新鮮。

紀嫣然的俏目亮了起來,重新仔細打量項少龍,咀嚼他的話意。

韓非亦露出深思的神色,不自覺地點著頭。

鄒衍亦沉吟不語,似乎想著些什麼問題。

徐節當然不會這麼易被折服,不過再不敢輕視對手,正容道:「假若一個國家只靠刑罰來維持,那豈非掌權者便可任意以刑法來欺壓弱者呢?」

白圭道:「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這乃為君至道,若上自好刑,人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項先生請指教。」

項少龍哈哈一笑,深深望了紀嫣然一眼後,才向白圭和徐節道:「這只是法治不夠徹底吧了!把治權全交在君主手裡,假若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天子..嘿..大王犯法,與庶民同罪,例如任何人無故殺人,都要受刑,那誰還敢隨便殺人?我並沒有說不要仁義道德,那是任何法律後面的基本精神,如此法治德治結合為一,才是真正的治國之道。絕對的權力,只會使人絕對的腐化。」

當他說到「大王犯法與庶民同罪」時,紀嫣然「啊」一聲叫了起來,而韓非雙目亦立即閃亮,其他各人連囂魏牟在內,都露出驚詫駭然的神色。尤其最後那兩句,更若暮鼓晨鐘,重重敲在各人的心窩處。

對生活在這君權至上時代的人來說,這確是石破天驚的說法。

項少龍暗忖自己的料子就是那麼多,再說下去只是講多錯多,長身而起道:「在下已把心中愚見,全說了出來。嘿!我還有急事待辦,告辭了!」

紀嫣然皺眉怨道:「先生才說到精彩處,這就要走了嗎?是否討厭嫣然呢?」

鄒衍硬把他拉得坐回席上,笑道:「項兵衛把我說話的興趣也引出來呢!鄒某想請教這種徹底至連君主也包括在內的法治,如何可以行得通呢?」

龍陽君道:「項兄的治國之道,比我們所說的仁者之政更理想呢!」

囂魏牟冷笑道:「也更不切實際!」

項少龍苦笑道:「是的!現在還行不通,但卻是朝著這方向發展,終有一日,會出現立法、執法和行政三權分立的局面。君主都是由人民選出來的,到那時才會有..嘿..法國大..噢!不,真正的博愛、平等和自由。」

他差點便衝口說出法國大革命來,幸好口收得快,吞回肚裡去。

他這番話更是石破天驚,眾人一時都消化不了,對於長期生活在君主集權制的人來說,這是多麼難以接受的想法,但又是非常刺激和新鮮。

項少龍見各人眉頭大皺,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離座而起,立即遠離席位,施禮道:「小子胡言亂語,各位請勿擺在心上。」掉頭便走,連紀嫣然喚他也不理了。

第四章偷天換日

項少龍回到信陵君府時,耳朵似還聽到紀嫣然的呼喚聲。

當每一個往訪她的客人都用盡一切方法希望能留下不走時,他卻剛好相反,彷彿怕給她纏著般溜之大吉。

不過此女確是風格獨特,初聞她的才艷之名時,還以為她是那種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型,或拒人於千里之外崖岸自高的絕世美人。見面後才知道她其實充滿著對生命的熱情,不斷在尋求真理,渴望著有識見的人能找出治國的良方,甚或真的還在找尋著心目中完美的夫婿。

但那卻絕不可以是他項少龍。

現在的他既無時間亦不適合和任何女人發生關係。他要把所有精力去保護拯救雅夫人和趙倩主婢等人,那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若因別的美女分了心神,鑄成恨事,他定會抱憾終身。

他雖然風流成性,但卻有強烈的責任感,何況他深愛著這些嬌嬈們。

藉著府內透出的燈火,他繞了個大圈,借工具爬上了信陵君府背靠著的險峻後山,然後輕鬆的潛入府內,迅若□貓地來到一座樓房旁的樹頂處。

這是屬於信陵君府內宅的範圍,守衛森嚴,不時可見著惡犬的巡衛,一組一組巡邏著,幸好他身上灑了雅夫人帶來的藥粉,否則早躲不過這些畜牲靈敏的鼻子了。

時近亥時之末,即晚上十一時許,小樓仍有燈光透出來,不知是什麼人仍未入睡。

據雅夫人說這應是信陵君家眷居住的地方,假若樓下有人,他便很難不動聲息的進入秘道裡了。

滿心焦慮地等了大半個小時後,他終於耐不住性子,決定冒險一試,因為臨摹需時,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

他舉起手上的寶貝,發動機括,索鉤破空飛去,橫過三丈的空間,輕巧地落在屋脊處,緊扣在那裡。

接著飛鳥般滑去,悄無聲息來到屋簷之上。看準了落腳處,他翻到了屋瓦下二樓被欄干圍著的露台上,掩到窗外,往樓內望去。

那是個陳設華麗的房間,除了簾幔低垂的矮榻外,還有梳□銅鏡等女兒家閨房的東西,燈火明亮,床內傳來男女歡好的呻吟和喘息的聲音。

項少龍心道:這處既是秘道的進口,住的自是信陵君信任的人,說不定就是他的嬌妻愛妾,信陵君若要人侍寢,大可把這裡的女人召去,不用「遠道」來此,難道是他的妻妾在偷男人嗎?

不過這時無暇多想,待要翻往下層,下方人聲傳來,一組巡衛來到樓下,竟停了下來,低聲說話。

項少龍心中叫苦,等了一會,下面的人仍未有離去的意思,猛一咬牙,拔出一枝飛針,由窗縫中伸進去,輕輕佻開窗閂,把窗拉開,翻進房內。

一陣風隨著捲入房內。

項少龍暗叫不妙,尚未關上窗子時,一把男人的聲音在帳內道:「枝春你定是沒有把窗子關好,看!那窗打了開來哩!」

聲音熟悉,竟然是少原君。

叫枝春的女子訝道:「沒有理由的,讓我去把它關了,天氣真冷!」

項少龍大吃一驚,這個房間雖大,卻沒有藏身之地,那矮榻離地不足一尺,想鑽進去也辦不到,人急智生下,滾到蠟燭之旁,伸手把燭蕊捏熄。

那枝春剛坐了起來,「啊!」一聲叫道:u吹熄了蠟燭哩!」

項少龍那敢遲疑,躡足來到門處,試推一下,應手而開,心中大喜,在枝春移動的聲音掩蔽下,閃了出去,順手掩門。

外面是個無人的小廳,一道樓梯,通往樓下,另外還有兩個房間。

驀地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項少龍魂飛魄散,箭步前衝,及時躲到廳內一幅屏風之後。

這時一位全身赤裸的艷女,由房內走出來,年紀絕不超過二十,長相清秀,肌膚嫩白,胴體豐滿,非常迷人,走動時雙峰搖顫跌□,生出強烈的誘惑力。

枝春風情萬種地朝屏風走來。

項少龍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腳下放著的正是尿盂夜□等方便之物,忙由屏風另一邊閃了出去,伏在地上,以免被燭光照出了影子,此時枝春剛步入屏風裡,一出一入,剛好看他不著。

項少龍暗叫好險,匍匐著爬到樓梯處,在屏風內咚咚聲響時,往下面走去。

剛到樓梯轉角處,下方人聲傳來,最少有四個男人的聲音。

項少龍呆在轉角處,心中叫苦,假若今晚偷不到《秘錄》,那便慘了。

他轉過彎角,由樓梯處探頭往下面的大廳望去,只見四名武士圍坐席上低聲閒聊,自己若走下去,無論如何小心,亦休想瞞過他們,急得他差點要□胸頓足。

無限焦急中,樓上枝春清脆的聲音傳下來道:「還有人在嗎?」

有人應了一聲,往樓梯走來。

項少龍暗叫不好,今趟是前後均無去路,給夾在中間,把心一橫,拔出一枝飛針,全神貫注著向樓梯走來的武士,同時貼入牆角裡,不教對方隔遠便看到自己。

那人邊走邊應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項少龍恍然,那枝春是少原君由趙國帶來的兩名姬妾之一。

那武士來到樓梯口,猛地和項少龍打了個照面,「啊!」一聲叫了起來,竟是與蒲布齊名的另一家將高手劉巢。

項少龍本要擲出飛針,見到是他,連忙收手。

枝春的聲音傳下來道:「劉巢!什麼事。」

劉巢驚魂甫定,和項少龍交換了個眼色,應道:「沒什麼!剛見到有只耗子走過,嚇了一跳。」

女人最怕是這些小動物,枝春亦不例外,顫聲道:「少君肚子餓了,小盈她們又睡了覺,麻煩你們到膳房使人弄些酒菜來。」說完逃命般回房去了。

劉巢湊了上來,低聲道:「我們正在談起兵衛,兵衛到這裡有什麼事,我們怎樣才可幫上忙。」

項少龍把心一橫,告訴了他盜取《秘錄》的事。

劉巢見項少龍如此信任他,大喜道:「兵衛請稍等一下!」

回去向其他三人打了個招呼後,才請項少龍出來。

項少龍先吩咐其中一人往膳房打點酒菜,然後在廳內仔細搜索,最後由廳搜到房內,才在一張榻下找到了地道入口的暗門。

劉巢道:「兵衛放心下去吧!我們給你把風!」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最好你和我一起下去,必要時可由你把那東西放回原處。」

劉巢欣然答應,合力抓著銅環,掀起石板,走下了十多級石階,來到秘道裡,只見一方通往信陵君內堂的方向,另一端卻通往後山處,顯是可安全逃離信陵君府的秘道,因為誰也不會想到那險峻的石山竟有逃路。

劉巢取來一個燈籠,照亮了地道後,兩人朝信陵君寢宮的方向推進。

來到另一道往上通去的石階時,項少龍停了下來,仔細觀察敲打地道的牆壁,發現了其中一面牆壁內另有玄虛。

兩人試著推推,牆壁紋風不動。

項少龍靈機一觸,逐塊石磚檢查,終發現其中之一特別突出了少許來,試著用力一拉,石磚應手而出,露出裡面的鎖孔。

兩人大喜,項少龍取出開鎖工具,依雅夫人傳授的方法,不一會把鎖打了開來。

當門推開時,在燈籠照耀下,兩人看到眼都呆了,原來竟是座藏寶庫。

廣大的地下石庫裡放了十多箱珠寶珍玩,其中兩箱打了開來,在燈火下玉器金銀閃閃生輝,眩人眼目。

項少龍沉聲道:「切不要把這事告訴其他三個人,到我們有方法離開大梁後,才順手偷走幾件作盤川,記著萬勿妄起貪念,否則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到時連命也要丟掉了。」

劉巢亦是英雄人物,給他提醒,心中凜然道:「兵衛教訓得好!劉巢知道了。」同時湧起對項少龍不為寶物所動的尊敬。

項少龍迅速搜索,好一會才在牆角的暗格發現了一個更隱密的暗格,取出一個長方形的鐵盒,打開一看,正是用重重防腐防濕藥布包裹著的《魯公秘錄》。

翻捲一看,項少龍放下心來,因為這圖卷的絲帛已舊得發黃,兼且長達十多丈,又厚又重,換了他是信陵君,也不會每次檢查均要由頭看至尾,所以他的計劃是絕對可行的。

略略一看,只見其上畫滿各類攻防工具的圖樣,又詳細註明材料的成分和製法的程序,令人歎為觀止。

時間無多,兩人匆匆離去。

項少龍一覺醒來,雅夫人和八婢仍在辛勤臨摹,是時天仍未亮。

雅夫人早把假卷和一截真卷駁好,又以礦物顏料把卷邊染黃,弄得維肖維妙,不愧仿摹的專家。

項少龍要趁夜色行事,取過只有開頭一截是真貨的《秘錄》,輕輕鬆鬆送回了地下密室內,這本來絕難辦到的事,因有劉巢等的幫助,變得輕而易舉起來。

回到雅夫人處時,天已微明,雅夫人等累得筋疲力盡,上榻休息。

項少龍摟著她睡了一覺,直到信陵君派人來找他,才匆匆梳洗往見。

信陵君看來亦是一夜沒睡,不知是否故示親切,在內進的偏廳接見他,坐下後笑道:u為了你的事,昨晚我一夜沒睡,終於想出了妥善的安排。」

這時有美婢來奉上香茗,信陵君吩咐道:u我有事要和兵衛商量,所有人都不得踏進這裡來!」

美婢領命去了。

信陵君順口問道:「昨晚有沒有打動嫣然的芳心,聽說龍陽君和囂魏牟都應邀去了。」

項少龍歎道:「不要說了!那種聚會那有我插口的餘地!」

信陵君不同意道:「才不是這樣,你的想法很有創造性,譚邦便很欣賞你呢!」

項少龍暗忖欣賞我有啥用,還不是給你做成功的踏腳石和犧牲品。

信陵君見他默然不語,順口道:「少龍吃過早點嗎?」

項少龍一摸肚皮,搖了搖頭。

信陵君叫道:「人來!」旋又拍額歎道:u我真糊塗,剛把人趕走了,你坐一會,讓我吩咐人把早點弄來。」起身出外去了。

項少龍大喜,跳了起來,第一個目標便是潛入內進,那像個辦公的地方,放滿了卷宗一類的東西,旁邊有道側門,外邊是個大天井,天井後看來是浴堂一類的地方。

時間無多,他推開側門,果然是信陵君的寢室,匆匆看了一眼,自然發現不了地道的入口。

他急步搶前,揭開榻底一看,地道進口赫然入目,奇怪的是有支銅管由地下伸出來,延往榻上,伸了出來,變成一個銅製的龍頭,有若床頭的別緻裝飾。

項少龍立時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回到內廳,這時信陵君剛好回來,笑道:「早點立即奉上,來!讓我告訴你我的計劃吧!」

項少龍心中想的卻是那枝銅管,分明是通往地道和密室的監聽器,裡面的聲會由銅管傳到信陵君床端的龍頭去,設計巧妙。幸好昨晚他沒有上床睡覺,自己的行動才未曾被他發覺。

信陵君道:「我會使人假造文書,今天送到大王處,讓趙雅和貴屬全體返回趙國,只留下你和趙倩兩人。趙雅是我邀來的客人,龍陽君也無權反對。」

項少龍心道:你這只是自說自話,以你的權力,要放走他們只是舉手之勞。同時亦由此知道他實際上是半個人都不會放行,只是做戲給自己看。當下詐作大喜道:「那真好極了,不過可否讓他們早點走呢?」

信陵君先臉現難色,才道:「假若這麼小的事亦做不到,會教少龍小看我了,好吧!我會安排雅夫人等今午出城,與貴屬會合後立即起程,少龍放心好了。」

項少龍心中暗笑,道:「那趙倩的問題又怎樣解決?」

信陵君道:「我會派人假扮她讓你送入宮去,再找隱秘地方把她藏起來,我信陵君向天立誓,無論事情成功與否,我也會把她不損毫髮地送回趙國去。」

項少龍暗叫厲害,那等若他有人質在手,不虞他項少龍不依照吩咐行事,就算失敗遭擒,也不敢把他供出來,確是老謀深算之極。

這時早點送到。

信陵君看著他吃東西,笑道:「少龍滿意這些安排嗎?」

項少龍扮作十分感激道:「非常滿意,到時我一定不會有負所托!」

信陵君像已成功了的開懷大笑,他見項少龍不反對他扣留起趙倩,還以為他完全信任自己,對項少龍亦疑心盡去。

兩人各懷鬼胎時,下人來報,紀嫣然來找項少龍。

兩人同時發怔,紀嫣然竟會上門來找男人,這真是天大奇事。

信陵君雙目射出強烈的嫉忌之色,以乾咳掩飾道:「少龍你去見她吧!說不定她看上了你呢!」

項少龍卻是眉頭大皺,他今天有無數事等著去做,全是與生死有關的重要大事,無論紀嫣然的吸引力多麼大,他亦不可把時間耗在她身上。

思索間,隨著下人來到外宅的客廳裡。

紀嫣然外披一件白毛裘,嫻雅恬靜站在一個大窗旁,看著外面的園林美景,連一個隨從都沒有。

廳內闃無一人,但所有後進的出入口和側門處都擠滿爭著來偷看她風采的府衛和婢女下人。可見她的吸引力,便像二十一世紀娛樂圈的超級巨星,幸好這時還未有簽名這回事,否則她的玉手必定忙個不了。

項少龍來到她身後,低聲道:「紀小姐!」

紀嫣然優美地轉過身來,朝他甜甜一笑道:「可以騰點空閒時間嗎?」

看到她笑臉如花,項少龍硬不下心腸斷然拒絕她,點頭道:「若只是一會兒,便沒有問題。」

紀嫣然聽到只是一會兒,幽怨地橫了他一眼,輕輕道:「那隨嫣然來吧!」領先往大門走去。

項少龍心中奇怪,這美女究竟要帶自己到那裡去呢?

馬車由信陵君府的大門開出,朝東馳去。項少龍偷看了她美麗的側面,不施半點脂粉,美靨洋溢著青春的光輝,嬌軀香噴噴的,誘人至極。

紀嫣然忽地念道:「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嫣然還是首次聽到這麼一針見血和富有智慧的話,先生真有勇氣。昨夜你走後,所有人包括嫣然在內,都失去了說話的興趣。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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